<p class="ql-block">作者：耿順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稱：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號：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樂:耿順甫作詞的歌曲<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yd4z9n"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The Flow / 流</a></p><p class="ql-block">封面與插圖：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8章 完美作文之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2023年4月10日-12日</p><p class="ql-block">地點：朝陽區(qū)某中學(xué) & 易正厚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四月的北京，楊絮飄飛。漫天的白毛在空氣里浮著，落在行人的肩上、頭發(fā)上，像誰撕碎了一本舊書。</p><p class="ql-block">朝陽區(qū)某中學(xué)的期中考試正在進行。最后一場是語文，考完就是周末，學(xué)生們都帶著點躁動，答題卡上字跡潦草，恨不能馬上交卷沖出教室。有人提前寫完了，趴在桌上發(fā)呆；有人還在檢查，筆尖點著紙面，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下面三十多張臉。有的咬著筆桿，有的低頭猛寫，有的偷偷看表。他當(dāng)老師二十三年，這些表情太熟悉了。誰在認(rèn)真寫，誰在湊字?jǐn)?shù)，誰在偷偷翻書——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今天，他總覺得哪里不對。說不清是什么。也許是那些埋頭寫作的學(xué)生，筆尖動得太流暢了？那些句子像從筆尖自己流出來的，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也許是某些人嘴角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笑？那種笑，不是解出難題的釋然，是一種“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得意。也許只是他多心了。</p><p class="ql-block">“還有十五分鐘?！彼嵝训馈?lt;/p><p class="ql-block">下面一陣小小的騷動，有人加快速度，有人開始檢查。易正厚走下講臺，在過道里慢慢踱步。走到第三排時，他瞥見一個男生的作文紙——字跡工整，段落清晰，標(biāo)題是《我的夢想》。他多看了一眼，沒說什么，繼續(xù)往前走。那個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筆尖繼續(xù)動，很穩(wěn)。</p><p class="ql-block">鈴響，收卷。學(xué)生們魚貫而出，教室很快空了，只剩桌椅歪歪扭扭地擺著。易正厚把試卷摞好，抱回辦公室。周末，他要把這些作文改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周六上午，易正厚坐在書房里，面前堆著兩摞作文本。窗外楊絮飄飄，陽光很好，在桌面上畫出窗欞的影子。沈冰去首圖加班了，家里很安靜，只有鐘在走。他戴上老花鏡，翻開第一本。</p><p class="ql-block">題目：《我的夢想》。作者：初三（1）班 張欣然。</p><p class="ql-block">“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有人想當(dāng)醫(yī)生，救死扶傷；有人想當(dāng)老師，教書育人；有人想當(dāng)科學(xué)家，探索未知。而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作家……”</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讀著讀著，眉頭微微皺起。這篇文章結(jié)構(gòu)清晰，開頭點題，中間分三段寫自己為什么想當(dāng)作家——因為喜歡閱讀，因為想記錄生活，因為想用文字溫暖人心。結(jié)尾升華：“夢想是人生的燈塔，照亮我前行的路。”語言流暢，沒有錯別字，卷面整潔。很好。太好了。好得不像一個初三學(xué)生寫的。那些排比句用得太順了，那些轉(zhuǎn)折太自然了，那些情感太“正確”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寫夢想，不應(yīng)該是這樣工工整整的。應(yīng)該有磕絆，有猶豫，有說不清楚的地方。這篇沒有。</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這篇，翻開第二本。題目也是《我的夢想》，作者：初三（2）班 李思遠。</p><p class="ql-block">“夢想，是每個人心中最亮的星。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科學(xué)家，探索宇宙的奧秘……”</p><p class="ql-block">又一篇結(jié)構(gòu)完美、文筆流暢的文章。連句式都和張欣然那篇有點像——“有人想……有人想……而我的夢想是……”他翻開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題目全是《我的夢想》。每一篇都結(jié)構(gòu)清晰，語言流暢，卷面整潔。有的想當(dāng)醫(yī)生，有的想當(dāng)老師，有的想當(dāng)科學(xué)家，有的想當(dāng)作家。但不管夢想是什么，寫法都一樣——開頭排比，中間三段，結(jié)尾升華。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換了職業(yè)名詞。</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他數(shù)了數(shù)，已經(jīng)批了二十本。其中十五本，都是這種“完美作文”。他把那些作文抽出來，摞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楊絮，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作文，不可能是學(xué)生們自己寫的。至少，不全是。他當(dāng)老師二十三年，見過好作文，見過差作文，見過稀奇古怪的作文。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整齊劃一的“好”。整齊得讓人害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下午，沈冰回來，看見易正厚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電視沒開，茶幾上的茶涼了。</p><p class="ql-block">“怎么了？”她問，把包放下，“改卷改累了？”</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不上來。</p><p class="ql-block">沈冰在他旁邊坐下，看見茶幾上那疊作文本，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幾頁。</p><p class="ql-block">“寫得挺好呀。語言很流暢，結(jié)構(gòu)也完整?！?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苦笑了一下：“好，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p><p class="ql-block">沈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澳闶钦f……”</p><p class="ql-block">“嗯。”易正厚說，聲音很低，“至少一半的作文，結(jié)構(gòu)和語言都太成熟了，不像是初三學(xué)生能寫出來的。我教了二十三年書，沒見過這樣的?！?lt;/p><p class="ql-block">沈冰沉默了幾秒。然后她問：“你打算怎么辦？”</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搖搖頭，把作文本放回茶幾上：“不知道。我得先確認(rèn)一下?！彼闷鹗謾C，給幾個同事發(fā)消息，問他們批改的情況。很快，回復(fù)來了——語文組的老師們都發(fā)現(xiàn)了同樣的問題，這次考試的作文，質(zhì)量高得離譜。有人開玩笑說“這屆學(xué)生是文曲星下凡”，但語氣里沒有笑。</p><p class="ql-block">“會不會是題目太簡單了？”有個年輕老師說，“《我的夢想》這種題，學(xué)生寫過很多次了?？记斑€練過類似的。”</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沒有回復(fù)。他知道不是題目的事?！段业膲粝搿匪塘硕?，年年寫，年年批。從來沒有哪一屆寫得這么“好”。那些句子，那些結(jié)構(gòu)，那些“正確”的情感，不是練出來的，是生成出來的。他見過AI生成的文字，知道那種“完美”是什么樣子。像塑料花，好看，但沒有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周一上午，易正厚把幾個學(xué)生叫到辦公室。張欣然、李思遠、王雨桐、趙一凡——四個在這次考試中作文得分最高的學(xué)生。他們站在辦公桌前，表情各異。有的坦然，有的緊張，有的無所謂。張欣然低著頭，手指在衣角上繞著。李思遠站著，手插在口袋里，一只腳輕輕點著地面。王雨桐咬著嘴唇，眼睛看來看去。趙一凡看著窗外，楊絮在風(fēng)里飄。</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讓他們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這次的作文，你們是自己寫的嗎？”</p><p class="ql-block">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張欣然：“你來說?！?lt;/p><p class="ql-block">張欣然低下頭，咬了咬嘴唇。“老師，是我們自己寫的?！?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盯著她的眼睛：“你確定？”</p><p class="ql-block">張欣然的眼光閃了一下，但沒有躲開：“確定?！?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沒有追問她，而是轉(zhuǎn)向李思遠：“你呢？”</p><p class="ql-block">李思遠聳聳肩：“我也自己寫的?！?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他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這些孩子，連承認(rèn)的勇氣都沒有。他教了這么多年書，教他們寫真實的文字，也教他們做真實的人。但現(xiàn)在，他們連承認(rèn)都不敢。</p><p class="ql-block">他嘆了口氣，換了一種方式。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聲音低下來：“那你們告訴我，你們寫作文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什么？比如你，張欣然，你說你想當(dāng)作家。你為什么想當(dāng)作家？你讀過哪些書？你喜歡哪個作家？你寫過什么？”</p><p class="ql-block">張欣然愣住了。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拔摇揖褪窍矚g?！?lt;/p><p class="ql-block">“喜歡什么？”</p><p class="ql-block">“喜歡……喜歡寫字?！彼穆曇粼絹碓叫?。</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她，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鐘在嘀嗒嘀嗒地走。窗外的楊絮飄過玻璃，慢悠悠的。</p><p class="ql-block">過了很久，王雨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老師，我說實話?！?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她。</p><p class="ql-block">王雨桐深吸一口氣：“作文是AI寫的。我用了一個叫豆包的軟件，輸入題目，它就生成了一篇。我改了幾個詞，就交了。”</p><p class="ql-block">其他三個人都低下頭。張欣然的肩膀微微抖著，李思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趙一凡從窗外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沉默了幾秒。然后他問：“你們也都用了？”</p><p class="ql-block">李思遠點點頭。張欣然也點點頭。趙一凡沒說話，但也沒否認(rèn)。</p><p class="ql-block">易正厚靠在椅背上，椅背硌著他的肩胛骨。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他原以為他們會辯解，會掩飾，會抵賴。但他們就這么承認(rèn)了，坦然得讓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們不覺得這是錯的。</p><p class="ql-block">“你們知道這樣不對嗎？”他問。</p><p class="ql-block">李思遠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沒有躲閃。他反問：“老師，有什么不對？”</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愣住了。他教了二十三年書，第一次被學(xué)生這樣問。不是頂嘴，是真誠的發(fā)問。他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不對。</p><p class="ql-block">李思遠繼續(xù)說：“用AI寫作文，又不犯法。我們班上好多人都用。寫了就能拿高分，為什么不寫？我爸說，這叫善用工具?！?lt;/p><p class="ql-block">“因為——”易正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什么？因為不真實？可真實能拿高分嗎？上次月考張欣然作文扣了八分，理由是“語言平淡，缺乏文采”。她寫的不是心里話嗎？但閱卷老師不認(rèn)。</p><p class="ql-block">王雨桐在旁邊小聲說：“老師，上次月考我作文才得了三十二分，我媽罵了我一晚上。她說作文都寫不好，還想考什么高中。這次用AI寫，肯定能上四十五。我媽就不會罵我了。”</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上，有一種他不熟悉的表情。不是羞愧，不是后悔，而是一種理所當(dāng)然。好像用AI寫作文，和用計算器做數(shù)學(xué)題一樣，只是工具。</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天當(dāng)老師時許下的誓言：要讓學(xué)生愛上語文，愛上寫作，愛上表達。愛上從心里往外掏字的感覺?？涩F(xiàn)在呢？學(xué)生們愛上的是AI，是高分，是免于責(zé)罵。</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揮揮手：“你們先回去吧?！?lt;/p><p class="ql-block">四個學(xué)生站起來。張欣然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門關(guān)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易正厚沒有像往常一樣加班。他提前離開學(xué)校，一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四月的北京，傍晚的風(fēng)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楊絮飄得滿天都是，落在頭發(fā)上、肩膀上。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有人趕著回家，有人趕著赴約。他走過一家書店，櫥窗里擺著新書。他走過一個報刊亭，亭主正在收攤。他走過一棵老槐樹，樹干很粗，樹皮裂開。</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王雨桐說的那句話。他能怪那個母親嗎？不能。她也是為孩子好，想讓她考高分，上好學(xué)校。這個城市里，每個母親都是這樣。他能怪王雨桐嗎？更不能。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有多少主見？她只是想要一個不挨罵的分?jǐn)?shù)。那能怪誰？怪這個時代？可時代就是這樣。怪AI？可AI只是一個工具。怪自己？怪自己沒教好？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教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到一個路口，紅燈亮了，停下來。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媽媽，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拿著一根棒冰，吃得滿嘴都是。</p><p class="ql-block">“媽媽，我長大要當(dāng)畫家?！毙∨⒄f，仰著頭。</p><p class="ql-block">媽媽笑了：“好啊，那你得好好學(xué)畫畫?！?lt;/p><p class="ql-block">“嗯！”小女孩用力點頭，“我要畫好多好多畫，畫我們家的貓，畫天上的云，畫媽媽給我買的棒冰?！?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她們，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這個小女孩，十五年后，也會參加中考。那時候的作文，她會怎么寫？用AI，還是自己寫？她還會記得今天這根棒冰的味道嗎？還會記得自己說要當(dāng)畫家嗎？</p><p class="ql-block">綠燈亮了，人群向前涌動。他跟著走過馬路，繼續(xù)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小女孩蹲在路邊，用粉筆畫了一只貓，歪歪扭扭的。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沈冰已經(jīng)做好了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飯盛好了，冒著熱氣。</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換了鞋，坐到餐桌前，一言不發(fā)。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很久，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沈冰看了看他的臉色，問：“今天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從那些“完美作文”到辦公室里的對峙，從王雨桐的話到李思遠的反問。他說得很慢。說完，他嘆了口氣，把筷子放下：“沈冰，我不知道該怎么教了。二十三年了，第一次不知道?！?lt;/p><p class="ql-block">沈冰沉默了一會兒，把一塊排骨夾到他碗里。然后她說：“你不是在研究AI嗎？也許可以換個角度。”</p><p class="ql-block">“什么角度？”</p><p class="ql-block">“既然學(xué)生們都在用，不如教他們怎么用?！鄙虮f，“讓他們用AI生成初稿，然后自己修改、潤色，加上自己的東西。這樣既用了工具，又不完全依賴。你也說了，擋不住?！?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愣了一下：“這樣行嗎？會不會讓他們更依賴？”</p><p class="ql-block">沈冰說：“我也不知道。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他想起自己教過的那些學(xué)生，想起那些從心里流出來的字，想起那個女生寫媽媽站在村口、穿著舊棉襖、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他點點頭：“也許可以試試?！?lt;/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從那天起，易正厚開始偷偷研究AI寫作。他注冊了豆包，注冊了千問，注冊了ChatGPT。他在手機上下了一堆App，屏幕上的圖標(biāo)擠在一起。他輸入各種題目，看AI能生成什么。他發(fā)現(xiàn)了規(guī)律——AI寫的作文，結(jié)構(gòu)都差不多，語言都很流暢，但讀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其實千篇一律。像流水線上下來的。</p><p class="ql-block">比如寫《我的母親》，AI一定會寫母親早起做早餐、深夜縫補衣服、雨中送傘。寫《我的夢想》，AI一定會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有人想……有人想……而我的夢想是……”寫《我最尊敬的人》，AI一定會寫老師帶病上課、父親深夜背我去醫(yī)院。都是套路，都是模板。換一百個題目，還是那幾個套路。但學(xué)生們不知道。他們覺得，這樣寫就能拿高分。他們不知道，閱卷老師讀一百篇，有八十篇都是這種“完美作文”，早就看膩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易正厚讓豆包生成了一篇《我的父親》。讀完之后，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他把那篇文章打印出來，用紅筆在上面批注。每一段都寫了問題。第二天上課，他把這篇AI作文投影到屏幕上，讓學(xué)生們讀。讀完之后，他問：“你們覺得這篇作文寫得怎么樣？”</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們七嘴八舌：“很好啊”“很感人”“語言很優(yōu)美”。</p><p class="ql-block">易正厚點點頭，然后問：“那你們知道這篇作文是誰寫的嗎？”</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們搖頭。</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AI?！?lt;/p><p class="ql-block">下面一片嘩然。</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繼續(xù)說：“這是AI寫的。我再問你們，這篇作文里，你們讀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一個學(xué)生舉手：“讀到了父愛?！?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問：“誰的父愛？”</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愣住了。其他學(xué)生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你們沒有讀到任何具體的父親。你們只讀到了一個‘父愛’的概念。這個父親高矮胖瘦？做什么工作？有什么習(xí)慣？他說話是什么語氣？他走路是什么樣子？他和孩子之間發(fā)生過什么只有他們才知道的事？這篇作文里什么都沒有。這篇作文可以套在任何人的父親身上，但它不是任何人的父親。真正的父親，是有名字的，有長相的，有習(xí)慣的，有和你一起經(jīng)歷過的故事的。這些，AI寫不出來。因為AI沒有父親。”</p><p class="ql-block">教室里很安靜。有人低下頭，有人看著黑板，有人盯著自己的桌面。</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從今天起，我們做一個實驗。你們可以用AI生成初稿，但必須在初稿的基礎(chǔ)上，加入你們自己的東西——你父親的樣子，你母親說過的話，你和家人一起經(jīng)歷過的事。我要看的是這些，不是AI的套路。哪怕寫得不好，哪怕句子不通順，只要是真的，就行?！?lt;/p><p class="ql-block">下面有學(xué)生舉手：“老師，那分?jǐn)?shù)怎么算？考試的時候，閱卷老師又不看真假。”</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寫得真實，就有分。寫得假，就算再漂亮，也沒分。我改的作文，我說了算。”</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們面面相覷。有人點頭，有人撇嘴，有人無動于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周末，易正厚布置了一篇作文：《我的父親》，必須手寫，必須真實，可以借助AI，但不能照抄。周一收上來，他一本一本看。</p><p class="ql-block">有的學(xué)生還是照抄AI，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些句子太順了，那些情感太“正確”了。他打了低分，在旁邊批注：“這不是你父親。這是AI的父親?！?lt;/p><p class="ql-block">有的學(xué)生開始嘗試加入自己的東西。有個男生寫他父親是個快遞員，每天起早貪黑送快遞。他寫有一次下雨，父親回來渾身濕透，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他最愛吃的糖炒栗子，還是熱的。他寫“栗子的殼有點軟了，但很甜”。易正厚讀到這里，眼眶濕了。他在旁邊批注：“這就是你父親。寫得好。那個栗子的殼，只有你才知道是軟的?！?lt;/p><p class="ql-block">還有一篇，是個女生寫的。她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只能從母親和奶奶的描述里知道父親的樣子。她寫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個字都像在觸摸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寫“媽媽說，爸爸最喜歡吃她做的紅燒肉。每次吃完都要夸三句。但奶奶說，爸爸其實不太愛吃肉，只是想讓媽媽高興”。易正厚讀完，沉默了很久。他批注：“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那個愛吃不愛吃的細節(jié)，只有你們家才知道。”</p><p class="ql-block">那一周，他批改了四十五篇作文。有四篇寫得特別好，不是語言好，是真實。有十幾篇開始有了自己的東西。剩下的，還是老樣子。但他覺得，這是一個開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可是，問題并沒有解決。第二周，又有學(xué)生用AI寫作文，被發(fā)現(xiàn)了。不是易正厚發(fā)現(xiàn)的，是學(xué)生自己跑來告訴他的。</p><p class="ql-block">那個學(xué)生站在辦公桌前，手指絞著衣角，說：“老師，你說可以用AI的啊。我用了，你還說我。”</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我說的是可以用AI輔助，不是照抄。你一個字都沒改?！?lt;/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說：“那我改了幾個詞，不算照抄吧？”</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無言以對。他看著那個學(xué)生，學(xué)生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不解，有委屈，還有一點點不服氣。</p><p class="ql-block">又有學(xué)生跑來問：“老師，我寫真實的，但分?jǐn)?shù)還是沒別人用AI寫的高。上次月考，我用AI寫的得了四十六分，這次自己寫的才三十八分。不公平。”</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作文不是比賽。分?jǐn)?shù)不是最重要的。”</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說：“可中考是比賽啊。差一分就差一個學(xué)校。分?jǐn)?shù)就是最重要的?！?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沉默了。他知道學(xué)生說的是對的。中考是比賽，分?jǐn)?shù)決定一切。在分?jǐn)?shù)面前，真實算什么？那些閱卷老師，一天要改幾百篇作文，誰有功夫看你真不真？他們只看得順不順、漂不漂亮。</p><p class="ql-block">他開始懷疑自己。也許，他錯了。也許，學(xué)生們的選擇才是對的。用AI拿高分，考好學(xué)校，將來有好工作，這才是現(xiàn)實。他教的那些“真實”，在現(xiàn)實面前，一錢不值。</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望著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沈冰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輕聲問：“還在想？”</p><p class="ql-block">易正厚點點頭。</p><p class="ql-block">沈冰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p><p class="ql-block">過了很久，易正厚說：“沈冰，我越來越看不懂這代學(xué)生了。我們那時候，雖然也作弊，也抄作業(yè)，但至少知道那是錯的。做了會心虛，會害怕?，F(xiàn)在他們用AI，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覺得有問題?！?lt;/p><p class="ql-block">沈冰沉默了幾秒，握住他的手?！耙苍S他們是對的。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你擋不住，就只能適應(yīng)。不是妥協(xié)，是找到新的方式?！?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看著她，眼眶有些發(fā)紅?！澳俏叶杲痰哪切〇|西，算什么？”</p><p class="ql-block">沈冰握住他的手，更緊了一些：“算種子。有些種子會發(fā)芽，有些不會。但只要還有一顆發(fā)芽，就值得。你教過的那些學(xué)生，那個寫媽媽站在村口的女生，她現(xiàn)在不是也當(dāng)了老師嗎？她教學(xué)生的時候，會想起你?！?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的肩膀微微抖著。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亮了一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易正厚繼續(xù)研究AI寫作。他試了無數(shù)個題目，讀了無數(shù)篇AI生成的作文。他發(fā)現(xiàn)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完美但空洞。沒有細節(jié)，沒有意外，沒有“活”的感覺。像一間裝修完美的樣板間，但沒有人住過。</p><p class="ql-block">他翻開李浩宇后來寫的那篇作文——那個寫媽媽吃火鍋的，寫媽媽被辣得直喝水還要逞強的，寫他看到媽媽眼角皺紋的。他讀著讀著，忽然想：AI寫不出這個。因為AI沒見過媽媽吃火鍋，沒聞過火鍋店里的味道，沒感受過那種“媽媽被辣到還說不辣”的溫暖。那些皺紋，AI看不到。那些水杯，AI摸不到。那些逞強的話，AI聽不到。</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AI能寫完美的文章，但寫不出有瑕疵的生命?！?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四月最后一個星期五，易正厚上了一節(jié)特別的課。他沒有講課文，沒有講作文，只是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那些年輕的臉。</p><p class="ql-block">“同學(xué)們，”他說，聲音不高，“今天我們不講課，我想跟你們聊聊?！?lt;/p><p class="ql-block">學(xué)生們看著他，有些好奇。</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我知道你們都在用AI寫作文。我不怪你們。這個時代，誰不用誰吃虧。你們要考高分，上好學(xué)校，我理解?！?lt;/p><p class="ql-block">下面有人點頭。</p><p class="ql-block">“但是，”易正厚頓了頓，“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粉筆，轉(zhuǎn)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你是你?！?lt;/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粉筆，轉(zhuǎn)過來看著他們。</p><p class="ql-block">“不管AI多厲害，它生成的東西，都不是你的。你可以用它，但不能讓它代替你。因為只有你，才知道你媽媽眼角的皺紋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只有你，才知道你爸爸送你上學(xué)時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只有你，才知道你家那只貓喜歡趴在哪個窗臺上曬太陽。這些，AI永遠不知道。因為AI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沒有家?！?lt;/p><p class="ql-block">教室里很安靜。</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繼續(xù)說：“我知道，在這個時代，真實不一定能拿高分。不一定被看見，不一定被認(rèn)可。但我想告訴你們，真實會讓你們成為一個人，而不是一臺機器。機器可以寫出完美的文章，但只有人，才能寫出讓人哭、讓人笑、讓人記住的東西。那些東西，不一定完美，但它是活的。會呼吸，會疼，會留下痕跡。”</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粉筆，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臉上有迷茫，有思考，有無動于衷，有若有所思。</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你們以后會怎樣。但不管怎樣，我希望你們記住今天的話。你是你。不是AI。你寫的東西，應(yīng)該是你的。有你的溫度，你的味道，你的聲音。”</p><p class="ql-block">下課鈴響了。他沒有拖堂，說了聲“下課”，走出教室。</p><p class="ql-block">身后，那些學(xué)生坐在那里，久久沒有動。有人看著黑板上的四個字，有人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傍晚，易正厚走出校門。楊絮還在飄，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他沿著那條走了二十三年的路，慢慢往家走。</p><p class="ql-block">路過那個路口，他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她蹲在地上，用粉筆畫畫，畫了一只小貓，歪歪扭扭的。她媽媽站在旁邊，笑著看她。</p><p class="ql-block">易正厚停下來，看著那幅畫。小女孩抬起頭，沖他笑了笑：“爺爺，你看我畫的小貓。”</p><p class="ql-block">易正厚也笑了，蹲下來看：“畫得真好。它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小女孩想了想：“叫咪咪。我家的貓就叫咪咪，它可調(diào)皮了，老抓沙發(fā)。”</p><p class="ql-block">易正厚說：“你畫的就是它吧？”</p><p class="ql-block">小女孩點點頭：“嗯，它就是這樣歪著頭的。每次我叫它，它就歪著頭看我?！?lt;/p><p class="ql-block">易正厚笑了：“那它下次歪頭的時候，你告訴它，有人給它畫了像?！?lt;/p><p class="ql-block">小女孩高興地點頭。易正厚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夕陽照在小女孩身上，把她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貓都鍍上一層金色。</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年教過的那些學(xué)生。他們有的成了作家，有的成了醫(yī)生，有的成了老師，有的只是普通人。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寫著屬于自己的故事。那個寫媽媽在村口等她的女生，現(xiàn)在在教她的學(xué)生寫心里話。那個寫父親背影的男生，聽說在做紀(jì)錄片，拍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那個寫胡同里賣糖葫蘆的老爺爺?shù)膶W(xué)生，后來寫了一本關(guān)于老北京的書。</p><p class="ql-block">也許，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也許，就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晚上，易正厚坐在書房里，打開那個剛注冊的AI寫作工具。他輸入了一句話：“寫一篇關(guān)于老師的文章?！?lt;/p><p class="ql-block">幾秒鐘后，一篇文章出現(xiàn)在屏幕上。寫的是一個老師，兢兢業(yè)業(yè)，無私奉獻，桃李滿天下。他帶病上課，深夜批改作業(yè)，把自己的飯讓給學(xué)生。每一個句子都很漂亮，每一個情節(jié)都很感人。</p><p class="ql-block">他讀完，笑了。寫得真好。但里面那個老師，不是他。他沒有帶病上過課，沒有把自己的飯讓給學(xué)生，沒有在深夜批改作業(yè)批到吐血。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師，會累，會煩，會不知道該怎么辦。會對著學(xué)生的作文發(fā)呆，會在操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會對自己的妻子說“我不知道該怎么教了”。</p><p class="ql-block">他關(guān)掉工具，打開一個空白的文檔，開始自己寫。寫他第一次當(dāng)老師時的緊張，腿在發(fā)抖，聲音也在抖。寫他收到學(xué)生感謝信時的感動，那個女生寫“老師，我現(xiàn)在也當(dāng)老師了”。寫他看到學(xué)生用AI寫作文時的困惑，那些完美的句子讓他害怕。寫他今天對學(xué)生們說的那些話，四個字，“你是你”。</p><p class="ql-block">寫得磕磕絆絆，刪了寫，寫了刪。但每一個字都是他的。</p><p class="ql-block">寫完，他保存文檔，關(guān)掉電腦。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他忽然想起沈冰說的話：“有些種子會發(fā)芽，有些不會。但只要還有一顆發(fā)芽，就值得。”</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關(guān)上燈，走出書房。</p><p class="ql-block">臥室里，沈冰已經(jīng)睡了，呼吸很輕很勻。他輕輕躺下，靠在她身邊。她沒有醒，但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p><p class="ql-block">窗外，楊絮還在飄。月光照著它們，像無數(shù)小小的星星。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知道，他會繼續(xù)教下去。用他二十三年的經(jīng)驗，用他固執(zhí)的堅持，用他對那些年輕生命的愛。</p><p class="ql-block">哪怕只有一顆種子發(fā)芽。也值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