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鳴沙山的月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踏在鳴沙山的沙粒上時(shí)，最先接住我的是一片沒有路的荒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有幾行歪扭的腳印，像前人留下的路標(biāo)，可我剛踩上去，松軟的沙就順著鞋底往下滑——被人踩過的地方，反而更難走。我忽然懂了，這沙漠從不是給人循規(guī)蹈矩的地方。我抬起腳，一步一步踩出自己的痕跡，回頭望時(shí)，那串長長的腳印在沙面上鋪開，像一條只屬于我的路，只是不知道，風(fēng)會(huì)在什么時(shí)候，把它們輕輕抹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眼前是連綿的沙山，像沉默的巨人橫亙?cè)谔斓亻g。我從小在浙東的山里長大，翻山越嶺是家常便飯，可在這里，我所有的力氣都被細(xì)沙溫柔地吞掉。剛踩實(shí)一腳，稍一用力，腳底就往下滑；越用力，陷得越深，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渾身的火氣都被這軟綿的沙磨得沒了脾氣。原來在沙漠里，蠻勁是最沒用的東西，只能把腳底放松，沉下心，和這沙山慢慢廝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再盯著遙遠(yuǎn)的山頂，不再焦慮今晚的棲身之處，只是一步一步地爬。沙山的頂像兒時(shí)追的月亮，爬多少，它就高多少，可當(dāng)我回頭，才看見自己的腳印已經(jīng)織成了一條長長的綢帶，在沙面上劃出波動(dòng)的曲線，那曲線的一端，就系在我腳下。我忽然不再為山頂焦慮，不為終點(diǎn)焦慮，只為這已經(jīng)走過的路，為每一步都未曾后退的自己，慢慢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腳下突然變得平實(shí)，眼前豁然開闊時(shí)，我才驚覺，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沙山的頂端。西天的夕陽把沙山染成純粹的金黃，光與影在起伏的沙脊上流淌，像被巨大的篩子篩過，沒有一絲雜色。風(fēng)把山坡塑成平緩的波浪，圣潔又崇高。站在這里，我忽然懂了，為什么歷代的僧人、畫師要在這沙漠里開鑿莫高窟——當(dāng)人的頂端與山的頂端合在一起，心中自然會(huì)響起天樂般的梵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我瞥見了山底的異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彎清泉，安安靜靜地橫臥在沙山腳下，像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奇跡。它本該在富春江畔，在雁蕩山間，在江南的樹蔭里，卻偏偏躲在這漫天飛沙里，清澈、寧謐，纖瘦又婉約。我站在峰頂，望著山底的泉水，忽然生出一陣悲哀：我拼盡全力爬上高峰，卻只能遠(yuǎn)遠(yuǎn)望著它，上無去路，下有陡坡，原來人生最動(dòng)人的風(fēng)景，總藏在深谷里，要你上坡，再下坡，才能抵達(d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咬咬牙，把腳伸向陡峭的沙坡，做好了狠狠摔下去的準(zhǔn)備?？蓻]想到，沙粒像有了靈性，托著我的腳，幾步就滑到了山底，像一場(chǎng)輕盈的舞蹈。我站在泉邊，望著這灣月泉，水面下飄著水草，三只玄身水鴨浮在上面，劃出長長的波紋，水邊的老樹虬曲，已經(jīng)有了數(shù)百年的年紀(jì)。這一灣清泉，像一個(gè)獨(dú)行俠，在荒漠里，張羅出了一整個(gè)可人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樹后有一間陋屋，一位老尼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捻著佛珠，滿臉皺紋里都是寧靜。她告訴我，這里原本有一座寺，二十年前毀了，她便一直守在這里。我想問她年紀(jì)，問她為何孤身一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答案，都在這灣泉水里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茫茫沙漠，滔滔流水，本是世間最尋常的事物，可當(dāng)大漠遇上清泉，風(fēng)沙遇上寧靜，高坡遇上深谷，才懂了天地的韻律，造化的機(jī)巧。給浮囂以寧靜，給躁急以清冽，給高蹈以平實(shí)，給粗獷以明麗，這便是鳴沙山與月泉，寫給每一個(gè)行路者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離開的時(shí)候，回頭望，沙山依舊沉默，泉水依舊清澈，老尼的身影在樹后，像這天地間的一部分。原來人生的路，從不是為了抵達(dá)某個(gè)山頂，而是為了在跋涉里，遇見那灣藏在沙原里的隱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