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清明去德陽為父母掃墓，這次是乘高鐵去的。這是第一次坐火車去，以后可能也會用這種交通方式了。東站上車，二十多分鐘就到德陽了。想到這短短的路程，當年外婆率母親等幾兄妹走了一整天。當年從成都到德陽的路程，把母親從幼年送上了到青少年的路途。雖然母親成年后又回到了成都而且再也沒有離開過，但我總覺得她在德陽短暫的時光幾乎就是她的一生。她在生命的最后階段總愛回憶起在德陽的日子，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在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小縣城，那個東南西北四條街上，那個熱鬧非凡的文廟周圍，那個充滿陽光活力的孝泉師范校園內……她在自己的母親、兄弟、朋友、同學中間活得愉悅又快樂。我在想，一個人最快樂的時光應該就是自己總愛回憶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我曾多次動過想寫母親的念頭，但始終沒有下筆。在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里，無數個日日夜夜，數不清的平凡細節(jié)和共同遭遇的變故構成了堆積于心的零散碎片，要收拾起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它們并沒有被塵封，許多往事經常會時不時冒出來。并不是我想將它們調出來，而是它們會在無任何征兆時自動跳出來。更主要的是，我覺得自己走不進她，在中國人講的人生不幸遭遇里面，她的一生中幾乎嘗了個大半（幼年喪父，中年喪夫）。而她在晚年，愛給我講的還是她愉快的青少年時代，我看得出她在刻意回避什么，她想將那些不順心的過去作一個決絕的切割。她獨自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但我對其中許多的經歷并不陌生。我后來想起來，在她講那些我經歷過和沒經歷過的事情時，在她平靜但非常清晰的敘述中，有她許多深切的感悟。這些感悟沉淀起來，不吐不快。她也許只想說出來，但對我，珍貴異常。</p><p class="ql-block">? 我和她在一起時是一段時間，她走后，我經歷的又是另一段時間。這兩段時間各自分開，但是可以相連接。在她的墓前，我就在作這樣的連接：她送我下鄉(xiāng)，在那間茅草屋的夜里，她和我聊天聊到天明。后來我給她寫信，將在農村里的生活勞動情況逐一寫上，她每封必回，除了尋問情況，也舒緩一下我的情緒。同千萬個知青家長一樣，她只希望我在農村平安無事，不要惹上是非，好順利回城，因此她特別注意我的心理動態(tài)。有一次我對當時的時局寫了一些看法，她回信時語氣嚴厲，一頓斥責。后來以至于每次收到她的信時，一種沉重感就出來。多年后，我翻出那些信件，從那些文字中細細摳出那股殷殷之情，眼淚就止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在紫坪鋪大山邊，我和她居住在她下放的工棚里。在每次去食堂的路上，都必經一段水洼地，這時她就背上我。我伏在她孱弱的肩上，張大眼睛看著她腳下那些滲著積水的淺坑，我不知道她是怎樣費力地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的。那是她的一個人生時段，年幼的我參與了其中。在她很多年后講她許多往事時，我都多少了解一些背景?，F在我覺得，她講的那些我知曉的和不知曉的，我都不能平心靜氣地來對待，它們不是一段如煙往事，而是內含著母親的一段心路，更是母親審視自己后的一段滲入心扉的領悟。她講著，我聽著。我在想，幸好有我這個傾聽者，她才會如此敞開地講述著。要不然她對誰講呢？她心里憋不住的話如果說不出來，這對她該有多難受，對我該有多可惜??！</p><p class="ql-block">? 我和母親在一起的時間是一段無法消失的時間，以后的時間也會蔓延下去。這個時間會繼續(xù)，也會倒流。我也相信這兩個時間段會鏈接上的，它們會將許多往事，將我們的聊天的場景和內容都回放出來。在這個時間中，我會整理著、梳理著、充實著這些細細的溫潤的樁樁件件，努力在其中汲取我需要的東西。在這個鏈接中，我知道，她一直在看著我，她也知道，我在想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2026.4.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