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我做了一個(gè)決定：回麻陽。這個(gè)決定，我等了六十年。</p><p class="ql-block"> 從小，家里長輩就念叨：“咱們的根在麻陽，在鳳凰木江坪?！备赣H是挑夫，一生行走在湘鄂邊區(qū)的山道上，他常說：“等日子好過了，我總要回去看看，給你們祖太公祖太婆磕個(gè)頭?！笨蛇@個(gè)愿望，他終究沒能實(shí)現(xiàn)。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十多年了，他走的時(shí)候，眼睛望著遠(yuǎn)方，我知道，他在念麻陽。</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前夕，湖北滕氏宗親會(huì)會(huì)長滕久宴給我發(fā)信息：“樹武，全國祭祖大典要在麻陽辦了，跟我一起回去看看？”我沒有猶豫。六十年了，這句話我似乎等了太久。</p><p class="ql-block"> 愛人說：“我跟你一起去。”她是宜昌人，對麻陽的了解僅限于我平時(shí)講的只言片語。但她知道，這次回去對我很重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出發(fā)：從宜昌到麻陽</b></p><p class="ql-block"> 4月1日清晨八點(diǎn)，太陽剛剛升起，我們從宜昌家中出發(fā)。車子駛出城區(qū)，上了高速，一路向西南，經(jīng)張家界，直奔麻陽。</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湘鄂西的群山，層層疊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這條路，父親年輕時(shí)走過無數(shù)次——他是挑夫，從宣恩挑貨到湘西，再從湘西挑貨回湖北。他走的是山路、土路，一天走幾十里，累了就在路邊的涼亭歇腳，餓了就吃隨身帶的苞谷粑。而我走的，是高速路，四通八達(dá)，幾個(gè)小時(shí)就能到達(dá)他走幾天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父親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好。</p><p class="ql-block"> 下午兩點(diǎn)，我們抵達(dá)麻陽錦江賓館。報(bào)到處的長桌前，已經(jīng)圍滿了人。簽到冊上，一個(gè)個(gè)名字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貴州、四川、湖南、湖北、重慶、廣西、陜西、廣東、福建、北京……我拿起筆，在“湖北”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的手微微發(fā)抖。六十年了，我終于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辦好入住，放下行李，我們前往滕代遠(yuǎn)紀(jì)念館。紀(jì)念館內(nèi)，一張張老照片、一件件舊物，講述著這位從麻陽走出去的滕氏先輩的革命生涯。我站在展柜前，久久沒有移動(dòng)——他也姓滕，他從麻陽走出去，走到了歷史里。而我，從湖北回來，回到了家族的根上。</p><p class="ql-block"> 晚上，歡迎晚宴在錦江賓館宴會(huì)廳舉行。燈火輝煌，人聲鼎沸?；I委會(huì)主任滕建萬致歡迎辭，滕樹海代表組委會(huì)對捐款捐物的宗親表示感謝。當(dāng)?shù)刈谟H滕樹壽詳細(xì)介紹了仲四公及梁氏太婆輾轉(zhuǎn)遷徙至麻陽的艱辛歷程。最年長宗親與最年幼宗親同臺(tái)發(fā)言，一老一小，象征著滕氏家族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各地宗親代表登臺(tái)暢敘尋根感言，表演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節(jié)目。</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坐在錦江賓館的房間里，窗外是麻陽的夜色。這個(gè)我從未到過的地方，此刻卻讓我覺得無比熟悉——不是因風(fēng)景，而是因這里的人，這里的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里，都藏著我的來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祭祖：從麻陽到鳳凰</b></p><p class="ql-block"> 4月2月清晨八時(shí)，全體宗親從錦江賓館統(tǒng)一出發(fā)，前往鳳凰木江坪。車隊(duì)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車廂里宗親們神情肅穆，少有人語。</p><p class="ql-block"> 上午十時(shí)，我們抵達(dá)鳳凰木江坪鎮(zhèn)木江坪村萬鴨組溪塘梁氏太婆墓前。鳳凰滕氏宗親會(huì)滕新學(xué)會(huì)長組織當(dāng)?shù)刈谟H列隊(duì)迎接，外地宗親與本地宗親握手相迎，血脈親情溢于言表。祖墓后青山如黛，前臨溪塘水庫，碧波蕩漾，風(fēng)光秀麗。</p><p class="ql-block"> 十時(shí)三十分，祭祖大典正式開始。滕小平主持，滕建萬主祭，各省會(huì)長陪祭。主祭、陪祭凈手、上香、獻(xiàn)三牲，行三跪九叩大禮。滕樹海恭讀祭文，追述仲四公、梁太婆開基之德，贊頌“勤、儉、善、韌”四字遺風(fēng)。全體近300宗親肅立恭聽，行三鞠躬禮。十二時(shí)，大典禮成，煙花綻放，鼓樂齊鳴。</p><p class="ql-block"> 我上前，點(diǎn)燃三炷香，插在香爐里，然后跪下來，磕了三個(gè)頭。我在心里說：太婆在上，不孝子孫樹武，從湖北回來了。父親，兒子替您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祭典結(jié)束后，宗親們移步鳳凰縣木江坪鎮(zhèn)萬隆村馬拉騰寨，品嘗苗族特色壩壩宴。席前舉行了簡短儀式，當(dāng)?shù)刈谟H滕建和致歡迎詞，滕樹海致答謝詞。宴席間，宗親們舉杯共飲，互道珍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鳳凰：沱江邊的夜晚</b></p><p class="ql-block"> 下午，各地宗親依依惜別，踏上歸程。我和愛人留了下來——我想帶她看看湘西，看看父親念叨了一輩子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傍晚時(shí)分，我們?nèi)胱▲P凰古城虹橋附近的簡韻民宿。推開窗，沱江就在腳下，江水緩緩流淌，兩岸的吊腳樓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火。愛人坐在陽臺(tái)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說：“真美?！蔽尹c(diǎn)點(diǎn)頭，沒有說話。</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父親。他當(dāng)年挑著擔(dān)子從宣恩走到湘西，可曾路過鳳凰？可曾在沱江邊歇過腳？可曾看過這里的山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他看到過這里的美麗。</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們在古城里漫步。青石板路，古樸的店鋪，潺潺的江水，悠揚(yáng)的民謠。愛人挽著我的手，走走停停。我對她說：“父親一輩子念叨麻陽、念叨鳳凰，但他沒來過。今天我替他來了?！?lt;/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邊城：一腳踏三省</b></p><p class="ql-block"> 3日上午，我們驅(qū)車前往邊城茶峒古鎮(zhèn)——沈從文筆下《邊城》的原型地，翠翠和儺送故事發(fā)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們參觀了沈從文故居，看了劉鄧大軍挺進(jìn)大西南渡江指揮所……然后乘坐拉拉渡，從湖南到了重慶。拉拉渡是一種古老的渡江方式，一根鋼索橫跨江面，渡船靠人力拉拽前行。船夫說，這種渡船已經(jīng)用了上百年。我坐在船上，看著江水在船底流淌，兩岸青山緩緩后退，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到了對岸，是重慶的洪安古街。我們參觀了語錄塔、劉鄧大軍進(jìn)軍大西南紀(jì)念館，看了川湘黔界碑和翠翠島。站在界碑前，我忍不住感慨：當(dāng)年仲四公從北直隸走到麻陽，走了幾千里。而今天，我從湖北到湖南，從湖南到重慶，幾個(gè)小時(shí)就走過了三省。時(shí)代變了，但血脈沒變。</p><p class="ql-block"> 愛人說：“你這次回來，不只是祭祖，更像是帶著你父親走了一圈。”我說：“是的。他沒走過的路，我替他走。他沒看過的風(fēng)景，我替他看?！?lt;/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龍山：里耶與惹巴拉</b></p><p class="ql-block"> 下午，我們驅(qū)車前往龍山里耶古鎮(zhèn)。</p><p class="ql-block"> 里耶古城遺址是湘西著名的考古發(fā)現(xiàn)，這里出土了大量的秦簡，被譽(yù)為“北有西安兵馬俑，南有里耶秦簡牘”。我們參觀了遺址和博物館，看著那些兩千多年前的竹簡，我忍不住想：兩千年后，還會(huì)有人記得我們滕家嗎？還會(huì)有人翻看我們留下的族譜，來麻陽祭拜我們的先祖嗎？</p><p class="ql-block"> 傍晚，我們?nèi)胱∪前屠皡^(qū)的一家民宿。惹巴拉是土家族古村落，有一座著名的風(fēng)雨橋橫跨三條溪流，是土家族建筑的代表。晚上，風(fēng)雨橋亮起燈光，倒映在水中，美得像一幅畫。我和愛人坐在風(fēng)雨橋上，看著古村的夜景，聽著溪水潺潺，誰都沒有說話。</p><p class="ql-block"> 次日上午，我們游覽了惹巴拉宮殿。宮殿是土家族首領(lǐng)的居所，建筑風(fēng)格獨(dú)特，融合了土家、苗、漢等多種文化元素。站在宮殿高處俯瞰整個(gè)古村落，我忽然想起滕建萬主任的話：“在麻陽，漢族和苗族分不開的?！比前屠峭良易宓墓糯?，但同樣能看到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痕跡。這讓我更理解了“漢苗同尊·血脈永續(xù)”的內(nèi)涵——不是誰同化了誰，而是各民族在這片土地上，共同創(chuàng)造了屬于這片土地的文化。</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宣恩：為父母掃墓</b></p><p class="ql-block"> 中午，我們驅(qū)車趕回老家——宣恩縣七將營村。</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是父親母親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父母去世后，我回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但今年不一樣——我先去了麻陽，祭拜了梁氏太婆，再回到宣恩，祭拜父母。我把這兩件事連在了一起，因?yàn)樵谖倚睦?，它們本來就是同一件事——追思先人，感恩祖德?lt;/p><p class="ql-block"> 下午，我和愛人帶著祭品來到父母的墓前。父親滕久貴公，母親鐘氏玉梅，就安息在這里。墓地的周圍，是熟悉的山水，是父親當(dāng)年挑著擔(dān)子走過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墓前，點(diǎn)燃香燭，擺上供品。我在心里說：父親，母親，兒子回來了。今年清明，我去了麻陽，祭拜了梁氏太婆。你們的根在那里，我的根也在那里。你們留給我的，不只是血脈，還有你們從祖輩那里繼承來的品德。我?guī)е鼈?，去了麻陽，又帶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 愛人陪我跪在旁邊，她雖然沒有見過我的父母，但她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沒有說話。</p> <p class="ql-block"> 巧的是，這一天正好是大嫂73歲生日。掃墓之后，我們回到家中，小侄一家已備好飯菜，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為嫂子祝壽。 堂屋里笑聲不斷，小輩們輪流敬酒，嫂子滿臉笑意。我在一旁看著，心里想：這就是父親母親最想看到的吧——兒女團(tuán)圓， 家人安康。先人在天上看著，也會(huì)欣慰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歸程：走了一個(gè)圈</b></p><p class="ql-block"> 4月5日中午，我們驅(qū)車返回宜昌。</p><p class="ql-block"> 車子駛出七將營村，我回頭望了望那片熟悉的山水。這次出行，我們從宜昌出發(fā)，經(jīng)張家界到麻陽，再到鳳凰、邊城、龍山、宣恩老家，最后返回宜昌——走了一個(gè)圈，沒走回頭路。</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輩子走在山路上，來來往往，走的都是回頭路。而我，走了一個(gè)圈。這個(gè)圈，起點(diǎn)是宜昌，終點(diǎn)也是宜昌，但中間經(jīng)過了麻陽，經(jīng)過了鳳凰，經(jīng)過了父親念叨了一輩子的地方。這不是一個(gè)簡單的圈，這是我從父親手中接過的路，是我替父親完成的歸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了。從父親挑著扁擔(dān)走過的那條山路，到我駕車行駛的這條高速路；從煤油燈下編織草鞋的側(cè)影，到錦江賓館燈火通明的歡迎晚宴；從父親臨終時(shí)望向遠(yuǎn)方的眼神，到我在太婆墓前磕下的三個(gè)頭——這條路，我們滕家走了八百年，我走了六十年。</p><p class="ql-block"> 父親，母親，兒子終于替你們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太婆在上，不孝子孫樹武，從湖北回來了。我不僅帶來了虔誠的心，還帶來了一個(gè)發(fā)現(xiàn)——咱們滕家八百年來與苗族鄉(xiāng)親相濡以沫的故事，是我此行最大的收獲。</p><p class="ql-block"> 這份收獲，我會(huì)寫下來，傳下去。讓后世子孫知道，麻陽滕氏之所以枝繁葉茂，不只因?yàn)檠}純正，更因?yàn)樾貞褜拸V。</p> <p class="ql-block">?。?026年4月5日夜/于宜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