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稱: 護(hù)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護(hù)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日我在田里,種下一縷春風(fē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是種,其實不過是站著,張開手臂,讓風(fēng)從腋下、從指間、從衣袂飄飄的地方,穿過去罷了??晌矣址置饔X著,有什么東西,被留下來了。那風(fēng)里有杏花的消息,有燕子的呢喃,有遠(yuǎn)遠(yuǎn)的山那邊,泥土解凍時發(fā)出的一聲輕輕的嘆息。這些,都被我留下了,埋在心的最深處,像埋下一粒看不見的種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種下了,便忘了。日子還是那些日子,瑣瑣屑屑的,一件疊著一件,把人埋在里面,透不過氣來。有時候走在路上,忽然想起那畝田,想起那陣風(fēng),心里便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笑自己癡,笑自己傻,笑自己竟真的相信,春風(fēng)是可以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春風(fēng),偏偏就發(fā)了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后。陽光懶懶地照著,窗外的梧桐一動不動,連風(fēng)都歇了。我坐在窗前,對著那些永遠(yuǎn)理不清的雜事,心里悶悶的,像壓著一塊半濕的棉絮。忽然,我覺著心的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小片綠。極淡的,極薄的,像宣紙上不小心洇開的一滴顏料,若有若無地,在那里。我湊近了看(若心可以湊近的話),才看清,是苔蘚。嫩嫩的,青青的,密密地鋪著,像一張極小極軟的絨毯。它長在心的深處,那個平日里照不進(jìn)光、也吹不進(jìn)風(fēng)的角落。可它偏偏就長了,從哪兒來的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那陣風(fēng)。是了,是它帶來的。那些看不見的孢子,那些比塵埃還輕的生命,隨著那陣春風(fēng),落在了我的心上。它們等啊等,等過了喧囂的晝,等過了無眠的夜,終于等到這一刻,等到我心里安靜下來,便悄悄地,探出了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苔蘚,摸上去該是怎樣的呢?我用想象去觸了觸。軟軟的,涼涼的,帶著一點(diǎn)清晨露水的潮潤。它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綠著,綠得讓人心安。那些煩擾的事,還在那里,可它們在這片綠面前,忽然就淡了,輕了,像一幅畫里被水洗過的遠(yuǎn)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一天天過去,苔蘚漸漸鋪得厚了。然后,在某一個清晨,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苔蘚中間,冒出了幾粒細(xì)細(xì)的、米粒大小的花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是那藍(lán)色的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藍(lán),是極淺極淡的藍(lán),像春天早晨的天空,剛剛被露水洗過,還帶著一絲夜的涼意?;ò晷⌒〉模”〉?,幾乎透明。它們零零星星地開著,一朵,兩朵,三五朵,散在苔蘚中間,像一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我每次看見它們,心里便會浮起一些舊事——那些過去了很久、以為早已忘記的舊事。它們不傷人,只是輕輕地、遠(yuǎn)遠(yuǎn)地,在那里。像一些憂郁的眼睛,隔著歲月,靜靜地看著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那藍(lán),忽然懂了。原來憂郁,也可以是這樣的。它不是沉重的,不是拖泥帶水的,不是讓人沉下去的。它可以是這樣淺的,淡的,薄的,像一片云影從心上飄過,留下片刻的陰涼,然后又飄走了。它來的時候,你不必抗拒;它走的時候,你不必挽留。它只是心上一道淺淺的顏色,像那藍(lán)色的小花,開過,便開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是那黃色的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黃是大膽的黃,亮亮的,像一串撒在綠毯上的音符。它們開得熱熱鬧鬧的,一朵挨著一朵,擠擠挨挨的,像一群不知愁的孩子。看著它們,嘴角便不自覺地翹起來。沒有理由,沒有緣故,只是看著那亮亮的黃,心里便有什么東西,跟著亮起來,跳起來,像那些看不見的音符,在心上叮叮咚咚地響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我蹲在墻角,看一叢野生的蒲公英。那黃也是這樣的黃,亮亮的,暖暖的。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回家,久到母親出來找我,把我從那一叢黃旁邊拽起來。我指著蒲公英說:娘,你看,它們在唱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笑了,說:傻孩子,花怎么會唱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真的聽見了。那黃,就是聲音。是春天的聲音,是生命的聲音,是天地間最樸素最快樂的聲音。如今,它們又開了,開在我的心上。我這才知道,原來快樂,也是可以種出來的。種下一陣風(fēng),便開出這樣的黃,這樣的亮,這樣的叮叮咚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我坐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藍(lán)的、黃的小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我種它們,是為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為了收獲嗎?可它們能收獲什么呢?是割下來,打成捆,裝進(jìn)倉里嗎?不能。是摘下花瓣,曬干了,泡茶喝嗎?沒想過。是等著它們結(jié)籽,明年再種一片嗎?也不曾打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只是種了,它們便開了。僅此而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就在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怔住了。我忽然明白了許多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人生的許多困境,皆源于我們太過在意“收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做一件事,便要問:有什么用?能得什么?值不值得?我們走一段路,便要問:能到哪兒?還有多遠(yuǎn)?什么時候是個頭?我們愛一個人,便要問:有結(jié)果嗎?能在一起嗎?會不會白費(fèi)了?我們活著,便要問:這一生,到底能留下什么?能成什么?能掙得一個什么樣的結(jié)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這世上,有多少事,是經(jīng)得起這樣問的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藍(lán)色的、憂郁的小花,有什么用呢?它們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換錢,不能當(dāng)柴燒。它們只是開著,只是給你看一眼,只是讓你心里泛起一點(diǎn)淺淺的、淡淡的情緒??删褪沁@一眼,這一點(diǎn),這一抹淡淡的情緒,讓那一刻的你,不那么沉重了,不那么憋悶了,不那么像一只被繩子勒緊了的口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黃色的、快樂的小花,又能得什么呢?它們開過了,便謝了;謝了,便沒了。沒有結(jié)果,沒有收成,沒有一樣可以攥在手心里的東西??伤鼈冮_的時候,那亮亮的黃,那叮叮咚咚的歡喜,是真真切切的。它們讓你笑了,讓你輕了,讓你在那一刻,忘了那些關(guān)于“有什么用”的盤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不就夠了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抬起頭,看天。天藍(lán)藍(lán)的,有幾片云,薄薄的,透透的,像被風(fēng)吹散的棉絮。它們飄著,飄著,不知要飄到哪里去,不知飄到最后會變成什么??烧l問它們呢?誰問這片云有什么用,能得什么,值不值得飄這一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云只是飄著。風(fēng)只是吹著。花只是開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們不問收成。所以它們自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低下頭,看著心上那些藍(lán)色的小花,黃色的小花。它們也不問收成。所以它們開得這樣好,這樣坦然,這樣無憂無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古人的一句話:“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睆那爸挥X著美,如今才懂得,那半開的花,那微醺的酒,妙就妙在“未竟”二字。未竟,便不必問結(jié)果;未竟,便永遠(yuǎn)有期待;未竟,便不用為收成所累。那藍(lán)的、黃的小花,開在心上,也是半開的罷。它們不結(jié)籽,不結(jié)果,不指望下一個春天。它們只是開在當(dāng)下,開在這一刻,開在我恰好看見它們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就很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陽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拉到那一畝田里。田里那些無名的小花,在晚風(fēng)中輕輕地?fù)u著。那藍(lán)的,搖得憂郁些;那黃的,搖得快樂些。它們搖著搖著,把那些憂郁和快樂,都搖進(jìn)了風(fēng)里。風(fēng)從田的那一邊吹過來,帶著那藍(lán)和黃,拂過我的臉,然后,吹向更遠(yuǎn)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心里那片苔蘚,軟軟的,厚厚的,托著我。那些花,還在開著,在暮色里,開成一片朦朦朧朧的、藍(lán)與黃的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且回去。明日再來,看它們還在不在。若在,便再看看;若不在,也沒關(guān)系。反正風(fēng)還在,春天還會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那一畝田,永遠(yuǎn)等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