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明前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丘陽朋寫于4月2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北國的春，向來是來得遲些，也來得猛些的。不似江南那般溫溫吞吞，纏綿不盡；它倒像個遲歸的游子，一進門，便是一股腦兒的熱情。離清明不過三兩日了，京郊的春意，便已濃得化不開了。路邊的白楊，前些時還只是光禿禿的枝丫上頂著一層茸茸的淺綠絨毛，今兒再看，葉子竟已舒展開來，有了幾分銅錢的模樣。風(fēng)也軟了，不再是冬日里刮在臉上生疼的刀片子，而是柔柔的，帶著泥土被曬暖后的、干燥而溫和的氣息。只是這清明的腳步近了，雨，便也來得勤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雨，下得也是恰到好處。不是那種滂沱大雨，是細如牛毛的、迷迷蒙蒙的雨絲，悄無聲息地落下來。你走在野地里，是覺不出什么來的，只臉上、手背上感到一陣涼絲絲的潮意；回頭一看，遠遠近近的村落、樹林，都籠在一片青灰色的薄煙里了。天是灰白灰白的，壓得很低，仿佛一伸手便能觸到那濕漉漉的云層。這雨一下，那浮動的塵土便被壓了下去，空氣里滿是從泥土里蒸騰上來的、混著青草和麥苗甜味的清氣，竟有幾分江南黃梅天的意思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京郊的春，花是開得熱鬧的。這時候，最打眼的，要數(shù)那一樹樹的海棠了。這海棠，與南方的又有些不同。南方的海棠，總帶著些煙水氣，柔柔弱弱的，像是畫里走出來的美人；北地的海棠，卻開得潑辣，開得有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枝頭，遠望過去，像一團粉色的云，又像落在枝頭不肯走的晚霞?；ㄊ菢O盛的，葉子卻還是小小的，嫩嫩的，蜷在花朵底下，像是怕驚擾了這份熱鬧。雨珠兒掛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一陣無聲的花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除了海棠，桃花也是有的。山腳下，田埂邊，一樹兩樹的，開得灼灼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有些耀眼。還有那連翹，枝條是亂蓬蓬的，卻開滿了金燦燦的小花，黃得純粹，黃得熱烈，不似迎春那般纖弱，倒有幾分野性的美。最是那幾株晚櫻，重瓣的花朵，粉得近乎于白，一團一團的，沉甸甸地墜著枝頭，風(fēng)一吹，便搖搖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幾日，通往西山那邊的公路上，車子便漸漸多起來了。有拖家?guī)Э?、后備箱里塞滿了各色祭品的，也有三三兩兩、只捧著一束素凈鮮花的。公墓那邊，雖未到正日子，卻已有了幾分肅穆的意味。這光景，倒讓我想起古人的詩來。唐人白居易寫寒食掃墓，有“風(fēng)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之句，那份凄清，隔著千年的光陰，仿佛還能感受到。只是如今，紙錢是少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白菊、一支支百合，在細雨里靜靜地開著，素凈，而又莊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看著這滿眼的繁花，看著這路上早行的掃墓人，心里便無端地生出些恍惚來。古人筆下的清明，多是愁緒。唐人韋應(yīng)物有句：“清明寒食好，春園百卉開。彩繩拂花去，輕球度閣來?！睂懙氖怯未旱臒狒[，底下卻藏著“長歌送落日，緩步逐春風(fēng)”的無奈。宋人吳惟信的“梨花風(fēng)起正清明，游子尋春半出城”，倒是明快得很，將那份踏青的興致寫得淋漓盡致。只是這熱鬧，終歸是古人的熱鬧，隔著千年的光陰傳過來，到我這里，便只剩下了些微的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信步走到一處高坡上，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那麥子，已經(jīng)齊膝高了，綠油油的，被雨水洗過，綠得發(fā)亮。風(fēng)過處，麥浪起伏，一直涌到天邊，與那灰白的天際線融在一起。這天地之間，似乎就只剩下了這無邊的綠，和這無聲的雨。清明未至，雨先來了；花未全開，春已深了。這早到的清冷與生機，反倒比正日子更耐人尋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忽然想起宋人黃庭堅的那首《清明》來，詩里有幾句，是這樣寫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蓬蒿”二字，用得真是好。任你生前是賢是愚，是功成名就還是潦倒一生，千百年后，終究不過是黃土一抔，與那荒草野蒿為伴罷了。這話，看似消極，內(nèi)里卻藏著對生命最深的勘破。生與死，哀與樂，本就是一體兩面，又何必分得那樣清楚呢？道家講“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大約也是這個意思。在這清明前的雨里，在這一點新綠與舊冢之間，古人似乎早已參透了這份生死的玄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雨不知何時停了。西邊的天際，透出一抹淡淡的、昏黃的光。那光落在濕漉漉的麥苗上，落在掛滿雨珠的海棠花瓣上，一切都像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諝庥l(fā)清新，泥土的氣息、青草的氣息，還有那若有若無的花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遠處，那掃墓的人還沒有散盡。幾個人影，在暮色里慢慢地走著，手里的鮮花在灰暗的天色中，現(xiàn)出一點素凈的白。沒有古人的悲戚，也沒有舊式的繁文縟節(jié)，有的只是一種現(xiàn)代的、克制的、深沉的懷念。這或許便是這個時代的風(fēng)貌了罷。我們不再燒紙錢，不再放鞭炮，只用一束花，一段沉默，來寄托那份跨越生死的思念。簡單，卻又厚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那抹昏黃的光也收了回去。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燈火，在薄暮里，像一顆顆溫暖的星?？諝饫锏臐褚?，也慢慢地凝結(jié)成了露水，沾在草葉上，涼涼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走。離清明不過三兩日了，那份雨后的清新，那份花開的絢爛，那份生死之間的澄澈與安寧，卻已早早地來了，久久地留在心里，像是被這清明的雨洗過了一般，干凈，而又明亮。</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