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峰儒 美篇號：10242158</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八日，天氣晴好。老陳把最后一枚硬幣投進(jìn)鐵罐時(shí)，陽光正穿過廚房的油污玻璃，把他的手指照得透明。他對著光張開五指，想起昨日阿珍說的話：“我們的交往，從昨天簡單起來，再也不要客套了?！?lt;/p><p class="ql-block">門外響起三聲叩門，像布谷鳥叫。</p><p class="ql-block">阿珍站在春光里，藍(lán)布衫洗得發(fā)白，卻比誰都挺得直。“走啦，”她說，“今天發(fā)錢?！?lt;/p><p class="ql-block">他們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老陳住三樓，阿珍住二樓，自從去年雙雙下崗后，這條樓梯就成了他們的跑道，通向每個(gè)月八號的希望之地。</p><p class="ql-block">“你的咳嗽好了沒？”阿珍頭也不回地問。</p><p class="ql-block">“好了?！崩详惗⒅X后那根灰白相間的辮子，它隨著步伐一甩一甩，像是要掙脫什么。</p><p class="ql-block">街上木棉花正開得囂張，一朵砸在阿珍肩上，又滾落到地。她彎腰拾起，別在老陳的扣眼里：“補(bǔ)補(bǔ)顏色?！?lt;/p><p class="ql-block">老陳就笑。他的夾克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肘部磨得泛光，確實(shí)需要一朵花來救場。</p><p class="ql-block">救濟(jì)金發(fā)放點(diǎn)設(shè)在社區(qū)老禮堂。隊(duì)伍從門口蛇形排出，彎過兩棵大榕樹。人們安靜地排著，臉上沒有羞慚，只有一種經(jīng)歷過太多之后的平靜。老陳和阿珍自然地站在一起，不像前后，更像并肩。</p><p class="ql-block">“王會計(jì)今天眉開眼笑，”阿珍壓低聲音，“估計(jì)是女兒考研成功了?！?lt;/p><p class="ql-block">老陳望過去，果然看見窗口后的王會計(jì)眼角堆著笑紋。這觀察力是阿珍的獨(dú)家本領(lǐng)，她總能從最微末的細(xì)節(jié)里打撈出別人的喜樂。用她的話說，“窮已經(jīng)夠苦了，再不自己找點(diǎn)光亮，真要黑透了。”</p><p class="ql-block">隊(duì)伍緩慢前進(jìn)。前面有人為插隊(duì)吵了兩句，又很快平息。大家的時(shí)間都不值錢，不值得為此動(dòng)氣。</p><p class="ql-block">快到窗口時(shí)，阿珍忽然說：“等下拿了錢，我去買塊豆腐?！?lt;/p><p class="ql-block">“東街那家？”</p><p class="ql-block">“嗯，剩下半塊給你?！?lt;/p><p class="ql-block">老陳點(diǎn)頭，從喉嚨里滾出一個(gè)“好”。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這樣，去掉所有枝蔓，只留主干?？吞资巧莩奁?，他們消費(fèi)不起，也不愿意消費(fèi)。</p><p class="ql-block">錢到手了——薄薄三張紙幣。阿珍對折再對折，塞進(jìn)內(nèi)衣暗袋。老陳則展開撫平，才小心放入錢包夾層。</p><p class="ql-block">他們真的去了東街豆腐店。阿珍買了一大塊，當(dāng)場對半切開，用濕布托著遞給老陳：“晚上蒸來吃？”</p><p class="ql-block">“蒸，”老陳接過，“放點(diǎn)蝦皮。”</p><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冒出幾個(gè)穿校服的學(xué)生，追逐笑鬧，差點(diǎn)撞上阿珍。老陳拉了她一把，那只手在她肘部停留了一秒，就迅速松開。</p><p class="ql-block">陽光正好，他們都不急著回家。</p><p class="ql-block">“去坐坐？”阿珍朝江邊揚(yáng)下巴。</p><p class="ql-block">江堤上雜草瘋長，蒲公英的小傘四處飄散。他們找處平整的石頭坐下，看貨船嗚咽著駛過。阿珍從兜里掏出幾顆花生，分一半給老陳。</p><p class="ql-block">“昨天我兒子來電話了，”她剝著花生皮，聲音很淡，“說在廣州挺好，讓我別省?！?lt;/p><p class="ql-block">老陳嗯了一聲。他知道阿珍的兒子去年寄過多少錢，數(shù)字還不夠買一臺新空調(diào)。</p><p class="ql-block">“你呢？女兒有信嗎？”</p><p class="ql-block">“寄了張照片?！崩详悘腻X包最里層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女孩站在天安門前，笑得陌生而遙遠(yuǎn)。</p><p class="ql-block">阿珍仔細(xì)看著：“像她媽媽?！?lt;/p><p class="ql-block">這是他們第一次提起逝去的人。老陳的妻子和阿珍的丈夫，同一年被病帶走，留下巨債和回憶。債務(wù)還能用時(shí)間慢慢磨，回憶卻像這些蒲公英，看起來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卻會長出根來。</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候覺得，他們沒看到現(xiàn)在這光景，也好?！卑⒄涑嫒映鲆涣；ㄉ?，“少受點(diǎn)罪。”</p><p class="ql-block">老陳沒接話。他從腳下拔起一根草莖，放在嘴里嚼，嘗到清苦的春天氣息。</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傳來轟鳴聲。一架飛機(jī)正掠過城市上空，銀白色的機(jī)身被陽光照得刺眼。他們一起仰頭看，直到它消失進(jìn)云層。</p><p class="ql-block">“你坐過飛機(jī)嗎？”阿珍問。</p><p class="ql-block">老陳搖頭：“你？”</p><p class="ql-block">“夢里坐過?！彼ζ饋恚劢堑陌櫦y像花瓣舒展，“飛得低低的，能看見所有認(rèn)識的人在地上招手?！?lt;/p><p class="ql-block">救濟(jì)金的錢在口袋里發(fā)燙。三張紙幣，剛好夠一個(gè)月的水電柴米，多不出一個(gè)夢想的重量。</p><p class="ql-block">阿珍忽然站起，拍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吧，豆腐要餿了?！?lt;/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他們走得很慢。經(jīng)過一個(gè)花攤時(shí)，老陳停下腳步。塑料桶里擠滿各種顏色的花，最扎眼的是黃燦燦的迎春。</p><p class="ql-block">“多少錢？”他指著一束。</p><p class="ql-block">“五塊?！辟u花的老太說。</p><p class="ql-block">老陳的手在錢包上方猶豫。阿珍已經(jīng)走出兩步，回頭看他。</p><p class="ql-block">他最終抽出一張五元——那三張紙幣中的一張。迎春花被舊報(bào)紙裹著，遞到他手里。</p><p class="ql-block">他追上阿珍，把花塞給她。</p><p class="ql-block">“這何必...”阿珍的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她看著那捧熱烈的黃色，又看看老陳被日頭曬得發(fā)紅的臉。</p><p class="ql-block">“春天了?！崩详愓f，聲音有點(diǎn)僵。</p><p class="ql-block">阿珍接過花，低頭嗅了嗅。其實(shí)迎春幾乎無香，但她嗅得很認(rèn)真。</p><p class="ql-block">他們再起步時(shí)，肩與肩之間縮短了距離。影子拖在身后，被夕陽拉得很長，最終交融在一處。</p><p class="ql-block">快到樓道口時(shí)，阿珍忽然說：“明天我來蒸豆腐，你下來吃?！?lt;/p><p class="ql-block">不是詢問，是告知。</p><p class="ql-block">老陳點(diǎn)頭：“我剝點(diǎn)蝦皮?！?lt;/p><p class="ql-block">“再煎個(gè)蛋吧，”阿珍說，“我今天多買了一個(gè)?！?lt;/p><p class="ql-block">她懷中的迎春花在暮色里燃燒，像一小團(tuán)不會燙傷人的火焰。他們一前一后走上樓梯，腳步聲重疊又分開，如同某種心照不宣的節(jié)拍。</p><p class="ql-block">木門一扇扇打開又關(guān)上。明天還會到來，救濟(jì)金還會花完，春天卻不會因此遲疑半分。</p><p class="ql-block">在所有的窘迫和短缺之中，他們終究為自己，留下了一束花的余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