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近刷手機，總會看到張凌赫扮演的“粉底液將軍”的畫面，而與其聯(lián)袂出現(xiàn)的往往是何潤東扮演的項羽的片段。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電視劇，對當代的演藝圈一無所知。瀏覽之后，對事情的原委才略有了解。對于“粉底液將軍”我沒有絲毫的興趣，因為缺乏陽剛風骨的角色塑造已成為當今影視劇的主流。令我欣慰的是這次居然引發(fā)了公眾“粉底液將軍”與何潤東項羽的輿情，絕大部分公眾給予何潤東極高的肯定，這觸動了我的神經(jīng)，因為項羽是我少年時期的偶像。于是我就搜索瀏覽了何潤東主演的《楚漢傳奇》的片段，尤其是巨鹿之戰(zhàn)、垓下之圍、烏江自刎的著名場面，我覺得何潤東塑造的身材魁梧、一身肌肉在鎧甲下賁張如鐵的項羽，與我心目中的那個項羽形象竟奇跡般地重合；愛屋及烏，我對何潤東也生出幾分“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知音之感。</p><p class="ql-block"> 我對英雄的概念最早來自小時候我家餐桌墻壁上的畫像，那張畫像，按我今天的記憶與常識判斷，應(yīng)該是梅蘭芳主演的京劇《霸王別姬》的劇照。父親告訴我：項羽是中國歷史上最厲害的英雄，最后在烏江自刎，《霸王別姬》講的就是項羽的故事。雖然當時我知之甚少，但“霸王”二字，卻會令我血脈僨張。從此，在我幼小的心靈，項羽就成了英雄的化身。</p><p class="ql-block"> 后來讀了《史記》，我對項羽的神勇更是欽佩莫名。小學的時候，我也讀過《三俠五義》《水滸傳》之類狹義小說，對里面的英雄人物也是贊賞有加，但我也知道那是小說，不能當真。但《史記》不同，魯迅贊譽其為“史家之絕唱”，它是出自“史界太祖”的司馬遷之手，真實度極高。</p><p class="ql-block"> 我不想花費筆墨來復(fù)述司馬公在《項羽本紀》中描寫的項羽的神勇，只要引用明末清初女文學家李晚芳的《讀史管見》的評價，讀者就會有一個大略的印象：“羽之神勇，千古無二；太史公以神勇之筆，寫神勇之人，亦千古無二。迄今正襟讀之，猶覺喑噁叱咤之雄，縱橫馳騁于數(shù)頁之間，驅(qū)數(shù)百萬甲兵，如大風卷籜，奇觀也?！边@是項羽俾睨天下的輝煌一面，我更想通過垓下之圍和烏江自刎的片段描寫來解析一位蓋世英雄面臨末路時的心跡。</p><p class="ql-block"> 垓下之圍，是英雄末路的開端。項羽的楚軍已被劉邦的漢軍及諸侯兵層層圍困，兵少食盡，外援斷絕，昔日橫掃天下的霸王，如今已身陷孤城。深夜的寒風卷著楚地的歌謠，從漢軍營壘中飄來，像一把把鈍刀，割在楚軍將士的心上。帳外夜色如墨，寒風嗚咽；帳內(nèi)，燈火搖曳，酒香凄冷。陪伴他的，只有心愛的美人虞姬，和那匹隨他南征北戰(zhàn)、所向無敵的烏騅馬。此情此景，司馬公如是描寫：“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shù)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shù)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倍潭趟木涞摹钝蛳赂琛?，它展現(xiàn)的是項羽失敗時的凄涼心境：雖有末路英雄面對絕代美人、千里良駒的無奈和悲愴；但它又不乏在殘酷命運面前對摯愛、對戰(zhàn)友的鐵骨柔情。這才是有血有肉的英雄！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真正的英雄淚更能震撼人們的心弦，宋代朱熹評價其“慷慨激烈，有千載不平之余憤”。每當讀到《垓下歌》，我就會聯(lián)想到荊軻易水送別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返”的詩句。我總覺得，歷代文人柔腸百結(jié)的送別，在慷慨壯烈赴義的面前頓顯脆弱和蒼白！</p><p class="ql-block"> 烏江自刎是英雄末路的落幕。面對烏江亭長回歸江東的提議，項羽笑著拒絕：“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于心乎？”雖云“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但對寧折不彎的項羽而言，無顏面對江東父老，那才是莫大的恥辱。所以，他的笑容里，有悲涼，有決絕，有驕傲，唯獨沒有一絲的茍且。他已決意戰(zhàn)死疆場，以自己的鮮血回報江東父老，卻不忘將戰(zhàn)馬的生命鄭重托付給了亭長，這看似是生死關(guān)頭的一個細節(jié)，正是項羽重情重義本性的一筆濃厚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當項羽拒絕了渡江，就是意味選擇了死亡，雖然他當時年僅31歲。項羽畢竟是項羽，決定之后，就猶如一頭猛虎撲進重重的狼群。在受了重創(chuàng)之后，他選擇昂首向天砍下自己的頭顱，也絕不允許自己躺死在敵人的兵刃之下。但他沒有想到，當他揮劍自刎的那一刻，他的形象被時空定格，成為后人千秋膜拜的偶像。</p><p class="ql-block"> 項羽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什么是英雄，什么是驕傲，什么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千百年來，人們對項羽的成敗爭論不休，唐代詩人杜牧認為項羽“卷土重來未可知”，而北宋的政治家、文學家王安石以為項羽“中原一敗勢難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那風云變幻的動蕩時期，對31歲的項羽而言，其實一切皆有可能。但我以為這些論調(diào)都是建立在成敗功利的基礎(chǔ)上，反而不如女詞人李清照的高屋建瓴：“生當為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李清照以為，項羽追求的不是成敗，而是英雄的本色。鴻門宴上，劉邦唾手可擒，但他“不屑”，因為他要嬴得堂堂正正；烏江之畔，他可以不死，但他“不肯”，因為他要輸?shù)锰固故幨?。看看李晚芳、李清照這些女文學家對項羽的推崇膜拜，我們這些功利攻心的須眉男子是否感到汗顏？我不知哪些“粉底液將軍”的粉絲們面對李晚芳、李清照又會有何感想？</p><p class="ql-block"> 烏江的水，依舊滔滔向東，穿越風雨，在向世人訴說著兩千年前的楚漢故事，訴說著《垓下歌》的悲愴，訴說著烏江自刎的壯烈。項羽雖有缺點，終局亦非圓滿，卻絲毫無礙他成為千古傳誦的英雄傳奇，始終叩擊著每一顆敬畏英雄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