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章 大婚日，休書砸臉</p><p class="ql-block"> 嗩吶聲吹得震天響，紅綢從威遠(yuǎn)侯府朱漆大門一路潑灑出去，蜿蜒如血河。</p><p class="ql-block"> 可那頂本該熱熱鬧鬧進(jìn)門的花轎，此刻卻孤零零停在侯府側(cè)門窄巷里，轎身上濺滿了不知哪來的泥點(diǎn)子，連那頂鴛鴦戲水的紅蓋頭，都歪斜著，要掉不掉地掛在轎簾上。</p><p class="ql-block"> 巷子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嗡嗡的議論聲像夏日糞坑邊的蒼蠅，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瞧瞧，這就是那個(gè)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柳輕眉？呸，還真以為飛上枝頭能變鳳凰呢！”</p><p class="ql-block"> “一個(gè)五品小官家的庶出，仗著早年那點(diǎn)不知真假的恩情，攀上了新科狀元的親事，本就該燒高香了，如今狀元郎前程似錦，哪還能瞧得上她這蒲柳之姿？”</p><p class="ql-block"> “聽說啊，是尚書府的嫡小姐瞧上咱們狀元郎了，那才是真正的門當(dāng)戶對！這不，大婚當(dāng)日，休書就直接送過來了！哈哈，真是丟盡了威遠(yuǎn)侯府的臉面！”</p><p class="ql-block"> “活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p><p class="ql-block"> 轎子里，柳輕眉猛地睜開眼。</p><p class="ql-block"> 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腦子里攪動(dòng)，無數(shù)混亂陌生的記憶碎片洶涌撲來，幾乎將她淹沒。屬于另一個(gè)“柳輕眉”的十七年人生，卑微、怯懦、渴望親情而不得，最后定格在一片刺目的紅和心臟驟停的窒息絕望里。</p><p class="ql-block"> 而屬于“柳輕”的二十七年，頂級中西醫(yī)雙料博士，在無國界醫(yī)生組織槍炮硝煙里穿梭的履歷，則清晰冰冷地襯著這具身體原主的凄楚。</p><p class="ql-block"> 穿越了。</p><p class="ql-block"> 還是在這種地獄開局。</p><p class="ql-block">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揉額角，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滑膩的綢緞——是那頂可笑的蓋頭。胃里傳來一陣強(qiáng)烈的灼燒感，伴隨隱隱絞痛。不是情緒激動(dòng)所致，是毒。很隱秘，但逃不過她這雙解剖過上千具尸體、嘗遍百草練就的眼睛和舌頭。</p><p class="ql-block"> 原主，竟是在花轎里，被生生毒死的。好狠的手段，連拜堂成親這一步都懶得等，就要讓她悄無聲息地死在半路，死得“合情合理”。</p><p class="ql-block"> 外面嘲諷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p><p class="ql-block"> “柳氏輕眉何在？”</p><p class="ql-block"> 一道略顯尖刻的中年男聲穿透嘈雜，在轎前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p><p class="ql-block"> 轎簾被一只保養(yǎng)得宜、戴著玉扳指的手猛地掀開，刺目的天光灌了進(jìn)來，映出來人一張圓團(tuán)團(tuán)、卻堆滿倨傲的臉，是尚書府頗有臉面的管事。</p><p class="ql-block"> 他將一卷帛書，直直遞到轎門口，聲音又拔高了幾分，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p><p class="ql-block"> “奉我家公子，新科狀元郎之命！柳氏女輕眉，出身微賤，德行有虧，不堪為主母！今特予休書一封，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p><p class="ql-block"> 休書！</p><p class="ql-block"> 兩個(gè)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圍觀人群的神經(jīng)上，爆發(fā)出更響亮的哄笑和唾罵。</p><p class="ql-block"> “快滾出來接休書吧！還賴在轎子里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真是沒臉沒皮！”</p><p class="ql-block"> 那管事見轎內(nèi)沒動(dòng)靜，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竟手腕一抖，將那卷休書直接朝著轎內(nèi)人影的臉面擲了過去！</p><p class="ql-block"> “給你就拿著！別耽誤吉時(shí)！我們公子還要去尚書府下聘呢！”</p><p class="ql-block"> 帛書帶著風(fēng)聲砸來。</p><p class="ql-block"> 就在即將觸及蓋頭下那張臉的剎那——</p><p class="ql-block"> 一只素白的手，從大紅嫁衣袖中探出，精準(zhǔn)地、隨意地，用兩根手指夾住了那卷休書。</p><p class="ql-block"> 動(dòng)作輕巧得像只是拂去一片落葉。</p><p class="ql-block"> 所有的哄笑聲、辱罵聲，在這一剎那，詭異地滯了一瞬。</p><p class="ql-block"> 只見那只手，手指纖長，骨節(jié)勻亭，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光的冷白，此刻捏著那卷代表奇恥大辱的休書，卻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p><p class="ql-block"> 然后，那只手緩緩抬起，將歪斜的蓋頭徹底掀開，隨手丟在轎廂角落。</p><p class="ql-block"> 一張臉暴露在天光與無數(shù)道視線之下。</p><p class="ql-block"> 臉色是病弱的蒼白，嘴唇甚至沒什么血色，可那雙眼睛……方才還因中毒和混亂記憶而顯得渙散的眼眸，此刻卻沉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深湖，幽黑，清冽，沒有任何預(yù)想中的淚光、屈辱或是憤怒。</p><p class="ql-block"> 她甚至，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p><p class="ql-block"> 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rèn)，確認(rèn)眼前荒誕的場景，確認(rèn)體內(nèi)流淌的毒素，確認(rèn)這具身體背負(fù)的所有不堪。</p><p class="ql-block"> 她垂下眼瞼，目光落在指尖那卷休書上，帛料是上好的云紋錦，墨跡簇新，力透紙背，每一個(gè)字都寫得端正又冷酷。</p><p class="ql-block"> 柳輕眉，不，現(xiàn)在是柳輕了。她慢慢展開休書，當(dāng)真一字一句看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周圍安靜得有些可怕。所有人都被這反常的平靜鎮(zhèn)住了，預(yù)想中的哭鬧、尋死覓活全都沒有。那尚書府的管事也皺起了眉，這庶女，怎么跟傳聞中怯懦如鼠的樣子不太一樣？</p><p class="ql-block"> 柳輕看完，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平淡無波：“休書我收到了?！?lt;/p><p class="ql-block"> 管事一怔，隨即涌上一股被輕視的惱怒：“既已收到，就速速離去！別擋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話沒說完。</p><p class="ql-block"> 因?yàn)榱p捏著那卷休書，忽然抬手，不是收起，也不是撕毀，而是將它舉到面前，對著巷子口吹來的穿堂風(fēng)，輕輕一抖。</p><p class="ql-block"> “刺啦——”</p><p class="ql-block"> 清脆的裂帛聲，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驚心。</p><p class="ql-block"> 那卷云紋錦的休書，從正中間，被她雙手干脆利落地，撕成了兩半。</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四半，八半……她撕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優(yōu)雅，紅色的指甲襯著雪白的帛片，有種驚心動(dòng)魄的視覺效果。</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休書變成一把無法拼湊的碎帛。</p><p class="ql-block"> 她手一揚(yáng)。</p><p class="ql-block"> 碎片如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了那管事滿頭滿臉，更多的，飄灑在泥濘的地面上，被看熱鬧的人下意識躲開，仿佛那是什么穢物。</p><p class="ql-block"> “你……你大膽！”管事氣得臉皮漲紅，指著她，手指都在哆嗦，“竟敢損毀狀元郎親筆休書！”</p><p class="ql-block"> 柳輕終于抬起眼，正正看向他。那目光清凌凌的，像能照見人心底最齷齪的算計(jì)。</p><p class="ql-block"> “一份休書罷了，”她開口，聲音因中毒和久未進(jìn)水而微啞，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gè)人耳膜上，“我收了，便是了結(jié)。如何處置，是我的事?！?lt;/p><p class="ql-block">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管事，掃向那些瞠目結(jié)舌的圍觀者，最后落回管事臉上，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疑惑：</p><p class="ql-block"> “還是說，尚書府覺得，這休書我該裱起來，日日焚香叩拜？”</p><p class="ql-block"> “噗——”人群里不知誰沒忍住，笑出了半聲，又趕緊憋住。</p><p class="ql-block"> 管事的臉由紅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黑，精彩紛呈。他萬沒想到這庶女敢如此反擊，一時(shí)間竟被噎得說不出話。</p><p class="ql-block"> 柳輕卻不再看他。胃里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毒素在蔓延。她必須立刻處理。</p><p class="ql-block"> 她扶著轎廂，慢慢站起身。大紅的嫁衣穿在她過于纖細(xì)的身架上，空蕩蕩的，更顯出一種脆弱的倔強(qiáng)。她彎下腰，想要走出這頂屈辱的花轎。</p><p class="ql-block"> 就在她彎腰的瞬間，鬢邊一支簡單的銀簪子滑脫，“叮”一聲輕響，掉在轎廂底板上。</p><p class="ql-block"> 沒人注意到，那支看似普通的簪子尾端，在她指尖看似無意地一旋，竟彈出一截寸許長、比發(fā)絲粗不了多少的銀芒。</p><p class="ql-block"> 她借著撿簪子的動(dòng)作，銀芒極快、極隱蔽地在自己另一只手腕的內(nèi)關(guān)穴附近輕輕一刺。</p><p class="ql-block"> 細(xì)微的刺痛傳來，一股熱流隨之從被刺的穴位涌起，迅速壓向胃脘處的絞痛。這是她前世練就的保命針法之一，刺激特定穴位激發(fā)身體潛能，暫時(shí)對抗毒性，爭取時(shí)間。</p><p class="ql-block"> 做完這一切，她將簪子重新插回發(fā)間，那截銀芒已縮回，簪子依舊平平無奇。</p><p class="ql-block"> 她終于一步踏出了花轎。</p><p class="ql-block"> 雙腳落在巷子冰涼的泥地上，脫離那狹小憋悶的空間，清晨帶著寒意的空氣涌入肺腑，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p><p class="ql-block">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了下眼，適應(yīng)著光線，也適應(yīng)著這具陌生的t?身體和更加陌生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看熱鬧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自動(dòng)分出一條通道。所有的嘲笑還僵在臉上，轉(zhuǎn)化成一種驚疑不定的打量。這柳輕眉……怎么好像，哪里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 柳輕沒理會任何目光。她拍了拍嫁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挺直了背脊。即使面色蒼白，即使衣衫狼狽，那脊梁骨卻像是陡然被注入了一根鋼芯。</p><p class="ql-block"> 她抬步，徑直朝著巷子外走去。</p><p class="ql-block"> 方向，卻不是回那個(gè)記憶里冰冷無情的威遠(yuǎn)侯府，也不是任何原主可能投奔的去處。</p><p class="ql-block"> 而是朝著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另一端，那片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昂貴藥材清苦味道的區(qū)域——藥市。</p><p class="ql-block"> 她需要藥，立刻，馬上。原主體內(nèi)的毒，雖然被她用針法暫時(shí)壓制，但并未解除。這毒蹊蹺，成分復(fù)雜，像是幾種溫和補(bǔ)藥與一兩味罕見毒草巧妙勾兌而成，發(fā)作緩慢，癥狀類似急病猝死，若非她這具身體換了個(gè)靈魂，感知敏銳遠(yuǎn)超常人，根本察覺不出。</p><p class="ql-block"> 下毒的人，是個(gè)高手。而且，很可能是身邊的人。</p><p class="ql-block"> 但現(xiàn)在，揪出兇手是第二步?；钕氯?，才是第一步。</p><p class="ql-block"> 剛走出狹窄的巷子，踏入相對開闊的街面，斜刺里忽然沖過來一個(gè)慌慌張張的小廝模樣的人，差點(diǎn)撞到她身上。</p><p class="ql-block"> 柳輕側(cè)身避開，那小廝卻看也沒看她，只朝著她來的方向——那尚書府管事的位置，帶著哭腔大喊：</p><p class="ql-block"> “不好了！陳管事！公子……公子他突然嘔血昏厥了！請的大夫都說……都說像是急癥，情況兇險(xiǎn)！老爺讓您趕緊回去！”</p><p class="ql-block"> 正準(zhǔn)備追上柳輕繼續(xù)發(fā)難的陳管事，聞言如遭雷擊，臉上的怒色瞬間被驚惶取代：“什么？！公子早上還好好的！”他再也顧不得柳輕，跺跺腳，狠狠瞪了那個(gè)仿佛無事發(fā)生、繼續(xù)前行的紅色背影一眼，轉(zhuǎn)身跟著報(bào)信的小廝，匆忙擠開人群跑了。</p><p class="ql-block"> 狀元郎突發(fā)惡疾？</p><p class="ql-block"> 剛剛被休棄的庶女撕了休書，平靜離開？</p><p class="ql-block"> 這兩件事接連發(fā)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人群的注意力瞬間被新的八卦吸引，嗡嗡的議論聲再度響起，內(nèi)容卻已悄然變了風(fēng)向。</p><p class="ql-block"> 柳輕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嘔血昏厥？急癥？</p><p class="ql-block">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了然。</p><p class="ql-block"> 那毒，果然不單單是沖著原主來的。一份“補(bǔ)身”的糕點(diǎn)，原主吃了，花轎行至半路“猝死”；那位狀元郎吃了，延遲發(fā)作，在新婚日，下聘尚書府的關(guān)鍵當(dāng)口“突發(fā)惡疾”……時(shí)間算得可真準(zhǔn)。</p><p class="ql-block"> 一石二鳥。既除掉了礙眼的庶女未婚妻，又可能重創(chuàng)，甚至毀掉這位春風(fēng)得意的新科狀元。</p><p class="ql-block"> 好算計(jì)。</p><p class="ql-block"> 只是，他們算漏了一點(diǎn)——現(xiàn)在的柳輕眉，不是原來那個(gè)任人揉捏的柳輕眉了。</p><p class="ql-block">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仿佛身后那場驟然掀起的風(fēng)波與她毫無干系。紅色嫁衣的背影在清晨的街市上漸行漸遠(yuǎn)，走向藥香彌漫的深處，單薄，卻莫名透出一股劈開濁浪的決絕。</p><p class="ql-block"> 而就在她剛剛經(jīng)過的巷子拐角陰影處，一輛玄青帷幔、看似普通的馬車靜靜停著。</p><p class="ql-block"> 車簾密不透風(fē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