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嗚嗚——”</p><p class="ql-block"> 尖銳刺耳、急促連續(xù)的防空警報聲撕破了冬夜的寂靜，猛地撞進吉林省長春市208醫(yī)院二排三班的病房。睡夢中的病患與家屬瞬間驚醒，棉絮摩擦、腳步慌亂的聲響立刻填滿狹小的空間。家屬們不敢有半分耽擱，摸黑抓起疊在床頭的棉衣棉褲，手腳麻利地裹緊自己，再蹲下身給腿腳不便、根本無法奔跑的孩子一層層穿好。做完這一切，他們或抱或扶，緊緊護著懷里瘦小的身軀，朝著反復演練過無數(shù)次的防空洞方向沖去。</p><p class="ql-block"> 這是1969年初冬的一個深夜，室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寒風卷著雪沫子拍在玻璃窗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醫(yī)院的防空洞是一條深挖的長戰(zhàn)壕，兩側每隔幾步，就挖著一個僅能容一人蹲身的土洞，是特殊年代里，守護生命的最后一道屏障。</p><p class="ql-block"> 此次只是例行演習，人群沒有擠入冰冷的土洞，只是三三兩兩站在洞口前的戰(zhàn)壕里，壓低聲音交談，靜靜等待警報解除、可以返回宿舍的哨聲。負責管理各班的軍醫(yī)手持名冊，沿著戰(zhàn)壕逐一查點人數(shù)，昏黃的手電光在雪夜里晃出微弱的光暈，照亮一張張凍得發(fā)紅的臉。</p><p class="ql-block"> 查到李玉蘭時，軍醫(yī)頓住了腳步——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里，身邊沒有孩子。</p><p class="ql-block"> 老人裹著厚厚的舊棉襖，一口帶著嶺南腔調的廣東話在北風里有些發(fā)顫：“孩子……孩子昨天剛做了手術，八個穴位埋線，疼得動不了，實在抱不動，也不敢抱……”她攥著衣角，眼神里滿是焦灼與愧疚，“我讓他躺在病床上，千萬不要出聲，不給大家添麻煩……”軍醫(yī)聽不懂她的廣東話，同病室的另一位家屬張雅嫻急忙過來幫忙解釋。</p><p class="ql-block"> 那天宿舍里，不止李玉蘭的孩子沒出來。另一位母親張雅嫻也把女兒留在了宿舍，她的女兒劉慧，同樣剛做完穴位埋線手術，雙腿僵硬疼痛，根本無法承受奔跑與顛簸。兩位家屬一商量，咬牙做了這個冒險的決定：把剛做手術的孩子留在宿舍。</p><p class="ql-block"> 軍醫(yī)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在名冊上鄭重記下：“李英，劉慧，因昨日剛行穴位埋線手術，未撤離進入防空洞?！弊舟E落下，像是給兩顆懸著的心，暫時系上了一根細弱的安全繩。</p><p class="ql-block"> 半個多小時后，刺耳的警報聲終于停止，夜空重歸寂靜。戰(zhàn)壕里的人們紛紛跺著凍得麻木的雙腳，哈著白氣，歸心似箭。李玉蘭和張雅嫻更是心都揪緊了，目光死死盯著宿舍的方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孩子一定嚇壞了，一定正睜著眼睛盼著阿婆、媽媽回去。</p><p class="ql-block"> 又等了片刻，解除撤離的哨聲終于吹響。人群立刻涌動起來，朝著宿舍樓的方向快步跑去。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可誰也顧不上擦拭，腳步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在李英阿婆和劉慧媽媽的心尖上。</p><p class="ql-block"> 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李玉蘭和張雅嫻直接撲向病床邊。</p><p class="ql-block"> 兩張小床上，李英和劉慧緊緊閉著眼睛，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們明明怕得渾身發(fā)抖，卻牢牢記住了阿婆、媽媽的囑咐，咬著嘴唇一聲沒吭，連挪動一下都不敢。聽到熟悉的聲音，兩個孩子才猛地睜開眼睛，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卻因為傷口劇痛，連哭出聲都不敢太大聲，只能發(fā)出細碎的嗚咽。</p><p class="ql-block"> “阿婆來了……”李玉蘭伸手輕輕拂去李英額頭上的汗，指尖在顫抖，不敢碰到她腿上的埋線傷口，只能一遍遍地摸著她的頭發(fā)。</p><p class="ql-block"> 張雅嫻則把女兒輕輕攬進懷里，動作輕得像捧著一片易碎的雪花，劉慧的小手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襟，哽咽著說：“媽，我怕……我沒動，真的沒出聲……”</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整個宿舍里都彌漫著家屬壓抑的心疼，和孩子們隱忍的堅強。窗外的雪還在下，屋內昏黃的燈光，卻暖得足以融化冬夜的寒冷。</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長春市208部隊醫(yī)院，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無數(shù)小兒麻痹癥患兒和家屬奔赴的希望之地。208醫(yī)院院長為醫(yī)治被席卷全國的突如其來的兒麻病毒侵害的孩子，在自己腿上的所有穴位做遍實驗，研究出把羊腸線埋入穴位中刺激經(jīng)絡幫助恢復病退的兒麻穴位埋線醫(yī)治法。</p><p class="ql-block">在那個醫(yī)療條件有限的年代，穴位埋線是治療兒麻后遺癥最先進的方法——將羊腸線埋入腿部、腰部的穴位深處，通過長期刺激經(jīng)絡，幫助萎縮的肌肉恢復力量，讓扭曲的肢體慢慢歸位。</p><p class="ql-block"> 說是手術，其實也沒有復雜的器械。醫(yī)生用特制的彎曲針具，穿上羊腸制作的細線，找準穴位，一針一針將羊腸線埋進去。一個孩子往往要埋數(shù)處、甚至十幾處穴位。針扎下去的瞬間，雖有少量麻藥，仍然會疼得孩子們渾身冒汗、四肢抽搐，卻很少有人大哭大鬧。他們都知道，這一針針的疼，是能讓自己站起來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常年彌漫著酒精、碘伏和淡淡的草藥味，一排排病床上躺著的，都是因為兒麻落下殘疾的孩子。有的腿細得像麻桿，無法站立；有的腳向內翻，只能踮著腳尖走路；有的胳膊無力，連拿筷子都費勁。而陪伴在他們身邊的，大多是熬得滿眼血絲的家屬，有的千里迢迢從南方趕來，口音不通，生活不習慣，卻為了孩子，咬牙在陌生的北方城市扎根。</p><p class="ql-block"> 負責治療他們的，是響應“626醫(yī)療隊”號召而來的醫(yī)護人員。白天，醫(yī)生們穿梭在病房里，查傷口、做治療、教家長給孩子按摩康復；夜里，只要有孩子疼得睡不著，護士就會端著熱水過來，輕聲安撫，幫著調整睡姿。沒有先進的康復儀器，家長們就用手一點點給孩子揉腿、拉伸，一天按上百次，手上磨出了老繭，也從不敢停下。</p><p class="ql-block"> 宿舍的大通鋪冰冷，他們就把所有的棉被都蓋在孩子身上；食堂的飯菜簡單，他們就把僅有的一點細糧省給孩子吃；冬天沒有暖氣，他們就整夜抱著孩子，用自己的身體給孩子取暖。</p><p class="ql-block"> 防空演習的驚魂一夜過去，天剛蒙蒙亮，病房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李英和劉慧忍著傷口的酸脹疼，在家屬的攙扶下，慢慢嘗試著活動腿腳。窗外的雪停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孩子們瘦弱卻倔強的臉上。</p><p class="ql-block"> 他們不知道未來還要經(jīng)歷多少次這樣的疼痛，不知道還要在醫(yī)院里待多少個日夜，更不知道自己最終能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奔跑、跳躍。但他們知道，有親人守在身邊，有醫(yī)生在努力治療，有和自己一樣的伙伴互相鼓勵，就算路再難走，他們也要一步一步，堅強地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一群兒麻孩子的童年，沒有糖果和玩具，只有病床、針劑、羊腸線、二十天一次的埋線手術和日復一日的康復訓練；沒有無憂無慮的奔跑，只有藏在肢體里的疼痛，和刻在骨子里的倔強。</p><p class="ql-block"> 而長春208醫(yī)院的這段歲月，只是他們漫長人生路可上，一段刻骨銘心的起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