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園花開盛宴

張東華

一進植物園東門，風里就裹著甜絲絲的香氣，陽光剛爬上花田的坡面，整片金黃的郁金香便嘩地亮了起來——不是靜物畫里那種端莊的黃，是活的、微微顫著光的金，像被春風揉皺的綢緞，又像誰打翻了一整罐融化的蜜糖。我蹲下身，花瓣厚實飽滿，邊緣還泛著一點柔潤的珠光，遠處幾個模糊的身影慢慢走過，樹影在他們肩頭輕輕晃，仿佛連時間也放輕了腳步，不忍驚擾這場盛大的綻放。 往北走不遠，花色就熱鬧起來了。紫得沉靜的郁金香在前排鋪開，像一塊塊絲絨地毯；中間忽然跳出一只明黃色的卡通玩偶，歪著腦袋站在花壟邊，引得幾個孩子繞著它打轉(zhuǎn)、拍照。再往后，游人三三兩兩穿行在花道之間，有人舉著相機仰頭拍樹梢，有人蹲在田埂上給蜜蜂特寫——藍天高遠，云絮輕飄，整座園子像被春光釀過一遍，連呼吸都帶著微醺的甜。 最叫人挪不開眼的，是那片紅。不是單薄的紅，是層層疊疊、由深至淺暈染開來的紅，像把晚霞揉碎了撒進泥土里。人聲隱隱傳來，笑聲、快門聲、孩子追著氣球跑的呼喊聲，都融在這片紅里，不吵，反而讓花海更顯鮮活。我站在觀景臺邊，看風過處，花浪起伏，一浪推著一浪，仿佛整片土地都在輕輕呼吸。 轉(zhuǎn)到西區(qū)，粉調(diào)子便溫柔下來。成片的粉色郁金香密密挨著，不張揚，卻自有股靜氣。陽光斜斜地灑下來，花瓣邊緣透出薄薄的光暈，像蒙了一層柔焦的濾鏡。花田邊緣，幾個游客倚著木欄閑聊，身影被拉得細長；再遠些，黃的、紫的、白的花色隱約浮在綠意里，像調(diào)色盤上未攪勻的顏料——自然從不刻意構(gòu)圖，可偏偏處處是畫。 沿著主干道往深處走，花色愈發(fā)豐盛：粉的嬌嫩、紅的濃烈、黃的明快，由近及遠鋪展成一道流動的彩虹。修剪得圓潤如云朵的矮樹錯落其間，像花海里浮起的幾座小島。偶有游人緩步穿行，衣角掠過花莖，驚起一兩只白蝴蝶。抬頭是澄澈的藍天，幾縷云絲浮著，風一吹，連花香都變得清亮起來——原來春天不是季節(jié)，是植物園里這一口接一口、沁入肺腑的鮮活氣息。 在櫻花園旁的小坡上，我遇見一片粉紅花海。不是郁金香，是某種枝條舒展的春花，枝杈縱橫交錯，托起密密匝匝的花朵，遠看如云霞低垂。背景里的樹影虛化成墨色剪影，反倒襯得花色更亮、層次更分明。我坐在長椅上看了許久，直到陽光移過肩頭，才發(fā)覺自己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跟著花影，一寸寸挪動。 風又起了。一簇粉紅小花在枝頭輕輕搖，花瓣薄得能透光，邊緣微微卷著，像少女踮起的腳尖。枝上還綴著幾片新葉，嫩綠得近乎透明。我仰起頭，藍天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仿佛整片天空，都是為這一樹花特意留白的。 櫻花園是另一重溫柔。枝頭堆雪似的花團，白里透粉，粉里含香，陽光一照，花瓣薄得能看見細密的脈絡。光禿的枝干并未減損半分風致，反倒像水墨畫里留出的飛白，讓繁花更顯清絕。幾個年輕人倚在樹下說笑，笑聲被風一吹，散進花影里，又落回泥土上——原來最盛大的花事，從來不是孤芳自賞，而是人與花，在同一片春光里，彼此映照。 園子深處有處靜角，一枝獨放的花斜斜探出籬笆。淡粉與純白在花瓣上悄然過渡，綠葉不多，卻恰好托住這份清雅。我駐足片刻，只覺心也跟著靜了——原來花開不必成海，一枝足矣；春光不必鋪天蓋地，一隅便已豐盈。 再往前，又見一簇粉花，層層疊疊，柔而不弱。藍天作底，花色便格外清透，幾片嫩葉如點睛之筆，讓整幅畫面活泛起來。我忍不住伸手，卻未觸碰，只讓指尖停在離花瓣半寸之外——有些美，本就該隔著一點距離，靜靜相認。 臨出園前，我又折回郁金香區(qū)。一株深紅的花立在道旁，花瓣邊緣微卷，像被春風悄悄吻過。背景里游人往來，樹影婆娑，遠處還停著一輛明黃色的觀光車，像一枚活潑的句點。我忽然明白：所謂花開盛宴，并非只在花本身，更在花與人、光與影、動與靜之間，那一瞬剛剛好的相逢——它不盛大，卻足夠真實；不永恒，卻足以點亮一整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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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東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