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年清明,我總要回一趟老家。山道彎彎,腳步慢下來,心也跟著沉靜。不是為了完成什么儀式,而是想站在那片老墳前,輕輕說一句:我回來了。記得小時候,爺爺牽著我的手,指著山腰那幾座青石壘起的墳頭,說那是我們家的根。如今他也在那里,和太爺爺、太奶奶挨著,像一排沉默的守林人。我蹲下身,拔掉碑前新冒的野草,擺上青團、酒和幾枝山野采來的杜鵑——紅得不張揚,卻很倔強。風從松林那邊吹過來,帶著微涼的松脂香,仿佛有人在耳邊低語:記住你從哪里來,才懂得往哪里去。</p> <p class="ql-block">石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發(fā)白,邊角有些模糊,但“先考”“先妣”幾個字依然清晰。我蹲在碑前,把紅塑料袋里裝著的紙錢、香燭一樣樣擺好。旁邊有人點起火,青煙裊裊升起來,纏著松枝往上飄。遠處山丘起伏,天很藍,云很淡,草色微黃,風一吹就沙沙響。沒有誰多說話,只是偶爾遞根香、扶一把老人的胳膊。這種安靜不是冷清,倒像一種默契——有些話不必說出口,有些思念早已長成了山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墓碑雕得精細,有云紋,有蓮花,還有一對小獅子蹲在底座上,爪子都磨得圓潤了。我拿軟布蘸了清水,一點點擦去碑面浮塵。水痕慢慢洇開,那些刻痕便又活了過來。供品是家里今早蒸的青團、削好的蘋果、一杯溫熱的米酒。香燃到一半,風忽然大了些,火苗晃了晃,卻沒滅。我望著那點微光,忽然想起去年此時,父親還站在我旁邊,用袖口抹碑角的灰;今年他坐在輪椅上,遠遠望著這邊,沒說話,只朝我點點頭。有些告別,是悄悄發(fā)生的,連哭聲都壓在喉嚨里。</p> <p class="ql-block">松樹底下,爺爺常坐的那個石墩還在。我走過去,摸了摸那冰涼的石頭,上面還留著一點舊年曬暖的余溫。他戴草帽的樣子,我至今記得清楚——帽檐壓得低,露出半張笑紋很深的臉,手里不是拎著鋤頭,就是攥著一把剛采的松果。如今松果落了一地,沒人撿,風一吹,就骨碌碌滾下坡去。我撿起一顆,捏在手里,松脂的香氣沾上指尖,有點苦,又有點甜。</p> <p class="ql-block">墳前的祭拜一結(jié)束,山路上便熱鬧起來。幾張舊木桌拼在坡上,紅布一鋪,酒菜就端上了。有人開酒瓶,有人分筷子,小孩繞著桌子跑,老人坐在背陰處剝豆子。一盤臘肉油亮,一碗炒筍脆生,還有剛出鍋的艾粿,青綠軟糯,咬一口,春天就在嘴里化開了。沒人提“掃墓”這個詞,只說“回來吃飯”。是啊,人走了,飯還得吃,話還得說,日子還得熱氣騰騰地過下去。</p> <p class="ql-block">人越聚越多,笑聲也越傳越遠。年輕人舉杯,老人抿酒,小孩搶著夾最后一塊酥肉。桌邊放著保溫桶,里面是剛燉好的筍干老鴨湯,掀蓋時白氣騰騰,香得人直咽口水。遠處山色如黛,近處人聲喧喧,香燭的余味混著飯菜的煙火氣,在山風里浮浮沉沉。我忽然明白,所謂“記得來處”,不是總盯著墓碑上的名字,而是記得那雙手教我辨松針、認山徑、分清哪株野菜能吃;所謂“祈愿去處”,也不是只盼天上平安,更是盼著眼前這一桌人,年年清明,還能圍坐,還能笑,還能把酒倒?jié)M,把話講完。</p>
<p class="ql-block">清明不是終點,是起點——是把逝去的愛,一筷一筷,夾進活著的光陰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