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大泉溝的北岸遠眺南邊的石河子,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強烈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只能借著手機隨便拍一張照片,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樣。</p><p class="ql-block"> 外面還是很冷,春寒料峭,后背有點涼,手指有點僵硬,但是陽面的膝蓋臉頰和頭頂還是熱乎乎的,周圍的不銹鋼護欄在強光的聚焦作用下還是微熱的,我時不時把僵硬的手指握住護欄上的裝飾球暖和一下。</p><p class="ql-block"> 一架飛機從石河子方向開過來,像是一只大鳥,寬大的機翼在雪面上投下一個陰影,就像是白浪滔天的水面落下一只鯤鵬。當飛機從我的頭頂掠過,超重低音的轟鳴伴隨著我的心膜同頻震蕩,雖然看不見了,飛機走遠了,那個聲音似乎還在耳畔回蕩。</p><p class="ql-block"> 不可能啊,這究竟是什么聲音,飛機在我的身后起碼飛出去十幾分鐘了,按照每小時一千公里的巡航速度,這會兒應(yīng)該也飛到136團那邊去了,無論如何也聽不見的。而且聲音來自東南方向,那里是145團一分廠,我估計這是工廠的電機運轉(zhuǎn)發(fā)出的聲音,是強烈的工業(yè)噪音。那個方向是有很多工廠的,都是天字輩的國企,包括熱電廠、石墨廠,還有一個廣受詬病的鋁廠,我瞇縫著眼睛使勁兒望過去,的確,那個方向斷斷續(xù)續(xù)、若隱若現(xiàn)分布著無數(shù)的煙囪,有的煙囪正在排放著滾滾濃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坐久了腰就困,我掙扎著爬將起來,這才感覺屁股后面濕漉漉的,不會是尿褲子了吧?我嚇了一跳,這才發(fā)現(xiàn)因為在雪地上坐久了,屁股把雪面融化了。</p><p class="ql-block"> 我得趕緊到北湖公園那邊去,這都來了半時天還在外圍打轉(zhuǎn)轉(zhuǎn)呢,豈不是耽誤功夫。</p><p class="ql-block"> 順著石莫公路往北又步行了半個小時,右邊有條道路,不遠處有個像牌坊一樣的門樓子,上面寫著北湖公園,我想這應(yīng)該就是大泉溝的正經(jīng)入口了。</p><p class="ql-block"> 往里走了二三百米就到了大門口,只見鐵柵欄門緊閉,還上了鎖,門里往前都是絨絨的白雪,沒有一點人跡,售票窗口上清楚地寫著冬季公園關(guān)閉期。</p><p class="ql-block"> 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沒有見一個真佛豈能就走呢,我心有不甘地四處張望,正好打西邊來了一個人走到門口廣場準備開車,我趕緊上前行了一個禮,唱了一個喏,那人是本地人,見我實誠,他說大門右側(cè)里面鐵護欄上有一個人洞,鉆過去就可以了。看我面有難色,他笑了笑補充說,沒事兒,沒人管,鉆過去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關(guān)鍵是沒人管這三個字。這些個年啊,我是被人管怕了,進門查,出門查,呆在屋里還有人查,身份證不敢離身,要不然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是誰。因為用的頻繁,我這已經(jīng)是第四個身份證了,前仨個不是弄丟了,就是消磁了。</p><p class="ql-block"> 眼前這大一個門居然沒人管,我反倒不自在起來,更何況鉆洞,還是人洞。</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翼翼地來到那個護欄跟前,果然離地三尺有個一米見方的窟窿,一個大人正好可以不費勁兒把腿邁過去。我回頭瞅了瞅四下無人,迅速鉆過去。正不知往哪里去呢,還好,前方白白的雪地上有一行不太新鮮的腳印,那腳印的步幅比我略小一二十公分,看樣子身高在一米七以下。</p><p class="ql-block"> 腳印子就是路,我對準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窩子里趑趄前行,旅游鞋里也灌進了雪泥。</p><p class="ql-block"> 走了十幾分鐘拐了一個彎兒,右前方百米外出現(xiàn)了一個飛檐斗拱的觀景臺,接著就是一排小二樓,門頭上都是一些斑駁的餐飲店招牌,大多都是各種魚宴。</p><p class="ql-block"> 到了這里我的記憶告訴我,我此行的目的地就要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一個人工岬子,伸進水里有二十幾米遠,靠水一側(cè)不是斜坡,而是一溜兒臺階,那臺階一直延伸到水底,到了夏天人們可以拾階而下一直把自己浸泡在水中。</p><p class="ql-block"> 岬子的北面就是一個泄水閘,是那種最古老的單板單閘螺旋升降式的。</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三十多年前這個閘閥裸露在外面,遠遠地就瞧見那根碗口粗的螺旋桿和螺旋桿上碩大無比的轉(zhuǎn)輪。</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被一間古色古香的閣子樓包裹起來,一般的游客是看不出這里面的名堂的。</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大約是九零年吧,工會組織大家旅游,張兆嵐是工會主席,我是工會副主席,我們分別坐著單位的大篷車、武漢巡洋艦和幾輛豐田雙排座浩浩蕩蕩開到這里,七八十號人呢,開巡洋艦的是王思亮,開大篷車的是張永壽,還有毛胡子張秋雨和劉炳軍。</p><p class="ql-block"> 到了以后人們就四散游玩去了,有人在堤岸上觀光,有人到岸邊劃船,有人去乘坐滑翔傘,還有人支起烤爐開始烤羊肉,何長征烤肉最有經(jīng)驗,他的烤肉水平和老街的阿不力孜烤的一樣,那是非常有名氣的。</p><p class="ql-block"> 當時我就蹲在這一溜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根柳樹條子在水邊撩水來著,腳上穿著一雙在彩虹商店新買的灰白兩色皮鞋,頭發(fā)也是剛燙不久的三七分,身上穿著一件藏藍純毛中山裝,因為夜里沒有休息好,眼睛顯得有點朦朧。</p><p class="ql-block"> 你會問我,你怎么看見自己的,總不會是臨水照花吧?還不瞞您說,我在這里照了一張照片,是政工科的科長張玉榮專門給我照的。</p><p class="ql-block"> 看見那個泄水閘,我就想起了八十年代的那些夏天,我們每逢星期天都騎自行車過來游泳,一玩就是一天,在這里野餐,游泳、喝啤酒、吃烤肉。</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人里游泳最好的還數(shù)虎子,他身高臂長,爆發(fā)力強,耐力大,每一次總是最先游到對面五六百米的一個小島上,有時候他上了小島馬上又回游,居然在中途與我打個照面,他嘴里一邊吐著水氣一邊催我快一點,沒辦法我快不起來,他是自由泳,我是狗刨,就像是龜兔賽跑,實在是沒有可比性。</p><p class="ql-block"> 文志忠本來是個旱鴨子,他悟性也忒好,也就跟我們?nèi)チ藥状?,后來者居上,居然也游到我前面去了,最后還能跟虎子一拼高低,他長得虎頭虎腦的,腿長臂長,膀大腰圓,脖子跟臉頰一般的粗,手掌頂我一個半大,還是一個斷掌,這是天生的游泳胚子啊。</p><p class="ql-block"> 我和張林是一個檔次的,甚至可以讓張林一個身位,跟我一樣他也是狗刨,只是有點胖了。</p><p class="ql-block"> 還有紡織廠的一些鐵哥們,他們是謝老黑、劉國江和銘子,水性都好,特別是老黑人稱浪里白條。</p><p class="ql-block"> 那會兒大泉溝除了儲水放水還要養(yǎng)魚,很多人都知道,過去養(yǎng)魚還給魚喂大糞,一車一車的大糞傾倒在我們經(jīng)常游泳的地方,也就是我剛才坐在雪地上寫作的不遠處,倒一次大糞十天半個月消化不干凈,于是我們沒辦法只能到閘門旁邊泳游,當然必須是閘門沒有提閘放水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這里是深水區(qū),夏天天熱大魚都愛在這里休息覓食,我們就在這里下排鉤,魚線固定在離岸邊不遠的水里,一旦魚兒上鉤水面的鈴鐺就響起來,我們經(jīng)常釣到一兩公斤的大魚,有時候魚太大,沒有魚竿硬是釣不上來,于是我們把魚蕩到岸邊,就用叉草的叉子叉魚,居然弄上來一條七八公斤的大鰱魚,光一個魚頭燉了一大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過去了,這些當年的玩伴兒也都老了,聚不起來了,就是聚起來也聚不全了,頭兒都沒了。</p><p class="ql-block"> 虎子大約也去世十多年了,不是被大泉溝淹死的,而是被洶涌澎湃的經(jīng)濟大潮給淹死的。</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偶爾也能見到的建軍和長征,想聚一聚也是不容易,沒有利益的來往在現(xiàn)實社會是不被承認的,也不被重視,最多只能像我這樣一個人在大泉溝的冰天雪地里寫一些不著邊際的文字,這就是最大的心靈安慰。</p><p class="ql-block">(2021/02/28 于北湖公園岬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