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性，一具走音的樂器·默齋主人原創(chuàng)散文</p><p class="ql-block">人性？我厭惡這個被打磨得過于光潔的詞。</p><p class="ql-block">直到昨天，在地鐵換乘通道黏滯的風(fēng)里，它忽然有了形狀，也有了氣味。老人蜷在一片渾濁的光暈下，瓷碗空空，眼神像蒙了灰的舊玻璃。我走近時，食物腐敗與久未清洗的酸餿味，混著地下空間揮之不去的霉潮，猛地攥住我的呼吸。腳步下意識加快，臉上卻已擺出一套熟練至極的表情——嘴角微撇作歉意，眉頭輕蹙示無奈，再配上一個毫無破綻的、攤開空空雙手的動作。全程不到一秒。</p><p class="ql-block">這便是人性。社會性的得體表演，生物性的本能回避，精神層面那點廉價又輕薄的愧疚，在同一具身體里，完成一場迅捷、無聲、卻無比骯臟的合謀。我并非在旁觀人性，我就是那場合謀本身。</p><p class="ql-block">我快步走開，皮鞋敲在地面的聲響清脆得刻意。通道的風(fēng)卷來遠(yuǎn)處烤腸的油膩香氣，剛才維持的表情還僵在臉上，肌肉發(fā)酸。心里那點別扭是真的，像鞋底沾了洗不凈的泥垢，可很快就被“快要遲到”的焦慮蓋過。只有右手，那只沒握手機的手，在褲袋里無意識蜷了一下，又松開。那大概是精神僅剩的、微弱到可笑的痕跡，一次沒有對象、也落不到實處的握拳。</p> <p class="ql-block">所謂三弦琴的比喻，實在太過優(yōu)雅。我身體里沒有琴，只有一口結(jié)滿水垢的舊燒水壺，終日坐在文火上，燉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被規(guī)訓(xùn)的體面，暗地翻涌的欲望，不肯安分的念頭，還有不斷滋生又不斷自行消化的羞恥。它們混在一處，咕嘟作響。</p><p class="ql-block">多數(shù)時候水面平靜，我維持著溫吞、無害、能被世人接納的溫度?？蓧氐缀窈竦乃浮切┻B我自己都不愿看清的陰暗積存，總會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讓整壺水驟然失控翻滾、嘶鳴，燙人的水珠從壺蓋縫隙狠狠噴濺。</p><p class="ql-block">對親人脫口而出的那句惡語，便是這樣一次潑灑。那句話，是我用無數(shù)細(xì)碎的怨懟、自憐與煩躁，在心底慢慢煨濃的汁液。出口那一刻，沒有痛快的斷裂，只有黏膩的墜落。對方臉色瞬間發(fā)白，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快意是真的，冰涼、確鑿，握有傷害權(quán)柄的快意，可它短得像幻覺。</p><p class="ql-block">緊隨而來的，是更大一片虛空，以及生理性的惡心。不是修辭，是胃里有東西直直沉下去，泛起冷意。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釘在她睡衣那顆磨損的塑料紐扣上。之后的幾小時、幾天，我都陷在自己潑出的黏稠寂靜里。半夜常常驚醒，清晰記得她肩膀塌下去的弧度。有無數(shù)次，想起身走到她門口站一會兒，可最終只是躺在黑暗中，聽著意識深處那口壺，又開始新一輪疲憊的、低低的沸騰。</p> <p class="ql-block">人性的暗面從不是鋒利的刀刃，它是水垢，是反復(fù)燒干又被注回渾水的壺，是那股永遠(yuǎn)散不去的、微酸的、像煮糊了什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早已不信什么向著溫暖挪動的固執(zhí)。更多時候，我只是守著這口壺，看它沸騰，等它冷卻。學(xué)會在它嘶鳴前拔掉電源——轉(zhuǎn)移話題，或是干脆沉默；學(xué)會在它平靜時，自欺里面燒的是干凈的水。所謂調(diào)節(jié)，不過是掌控火候的偽裝；和解太奢侈，我有的只是容忍，容忍這口壺的存在，容忍自己就是這口壺。</p><p class="ql-block">地鐵到站，人流把我推出閘機。外面是尋常的夜晚，路燈灑著尋常的昏黃。我匯入人群，成了一張沒有面孔的影子。通道里的那一幕迅速被稀釋，像從未發(fā)生。</p><p class="ql-block">人性從不在星空與塵埃的宏大對話里。它就在這口終日在體內(nèi)燒煮的、水垢厚重的壺中，發(fā)出的不是旋律，只是持續(xù)、單調(diào)、慢慢將人蒸干的噪音。而活著，不過是在這片噪音里，勉強辨認(rèn)出自己的心跳，并說服自己——那也算一種節(jié)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