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月（民間故事）

曹靜國

美篇號 48314570 　　暮春時節(jié)，細(xì)雨如絲，纏纏綿綿落了整旬，將江南的山山水水都浸得濕軟。青蒼山腳下，有一座荒廢的山神廟，斷壁殘垣，瓦礫叢生，唯有殿中一尊斑駁的山神塑像，還守著這方無人問津的僻靜之地。廟外荒草沒膝，雜樹橫斜，偶有山鳥啼鳴，更顯清幽寂寥。 廟中住著一位書生，名喚沈硯之，字子墨，祖籍江南姑蘇，本是書香門第子弟，奈何家道中落，父母相繼離世，又逢科舉屢試不第，囊中羞澀，只得流落至此，暫居破廟，以抄書換些碎銀度日，閑暇時便埋頭苦讀，盼著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沈硯之生性溫厚，雖身處困頓，卻未曾失了心性，待人謙和，心有慈悲。每日晨起，必會清掃廟中落葉，將那尊山神塑像擦拭干凈，即便食不果腹，也會將僅有的干糧分與山中雀鳥、流浪野犬。他常說，萬物皆有靈，縱是身處逆境，亦當(dāng)心懷善念，不可輕賤生靈。 這日，雨勢稍歇，暮色四合，天邊暈開一抹淡淡的胭脂色。沈硯之秉燭夜讀，油燈昏黃，映著他清瘦的面龐，書卷上的字跡在光影里微微晃動。窗外風(fēng)聲漸起，吹得破窗欞嗚嗚作響，忽聞一陣輕柔的叩門聲，細(xì)細(xì)碎碎，不似常人力道。 沈硯之心生詫異，這荒山野嶺，除卻自己，鮮少有人踏足，這般雨夜，怎會有人來訪？他放下書卷，起身推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位女子，身著淺碧色羅裙，身姿纖弱，鬢邊簪著一朵半開的野薔薇，眉眼彎彎，膚若凝脂，眸中似有秋水蕩漾，清麗絕塵，宛若月下仙子。 女子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沿滴著雨水，見沈硯之開門，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柔婉，如清泉擊石：“公子莫怕，小女子名喚阿瑤，途經(jīng)此地，遇雨迷路，見此處有廟宇，欲借宿一晚，還望公子行個方便?！?lt;/p> 沈硯之素來心軟，見女子孤身一人，雨夜迷途，心生憐憫，連忙側(cè)身讓道：“姑娘客氣了，此廟雖破舊，卻可遮風(fēng)擋雨，姑娘只管進(jìn)來歇息便是。” 阿瑤道謝入內(nèi)，目光掃過廟中，只見一方破舊木桌，一盞孤燈，一堆書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心中暗自感慨書生清貧，卻也覺此處干凈清爽，透著一股書卷氣，與別處不同。 沈硯之尋來一塊干凈的破布，擦拭了殿角的石凳，讓阿瑤坐下，又欲去煮些熱水，卻被阿瑤攔住?！肮硬槐貏诼?，小女子歇片刻便好?！卑庉p聲說道，目光落在沈硯之桌案上的書卷上，“公子好雅興，這般境遇，仍不忘苦讀，實(shí)屬難得?！?lt;/p> 沈硯之聞言，苦笑一聲：“姑娘見笑了，在下才疏學(xué)淺，屢試不第，如今流落至此，唯有與書卷為伴，聊以慰藉?！?lt;/p> 阿瑤輕輕搖頭，眸中閃過一絲慧黠：“公子此言差矣，腹有詩書氣自華，公子心性純良，又勤奮好學(xué)，他日必能得償所愿。世間功名，不過過眼云煙，唯有本心，方是至貴?！?lt;/p> 沈硯之心中一震，從未有人這般對他說過話。周遭之人，見他落魄，多是冷眼相待，或是嘲諷他癡人說夢，唯有眼前這位陌生女子，一眼看穿他的困頓，卻又給予他這般慰藉，言語間通透豁達(dá)，讓他心頭一暖。 兩人便這般秉燭夜談，從詩詞歌賦，到人間百態(tài)，從山川風(fēng)物，到市井煙火，越聊越投機(jī)。阿瑤見識廣博，談吐不凡，談及詩詞，信手拈來，句句精妙；說起民間軼事，生動有趣，娓娓道來。沈硯之只覺相見恨晚，眼前女子，雖為女子，卻有著不輸男子的才情與胸襟，遠(yuǎn)勝世間那些庸脂俗粉。 不知不覺，天已微亮，雨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阿瑤起身告辭，沈硯之心中不舍，卻也不便挽留，只得送至廟門。阿瑤回眸一笑，眸中星光閃爍：“公子，小女子日后還會再來探望，望公子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闭f罷，轉(zhuǎn)身離去，身影漸漸隱入山林之中，步履輕盈，竟不沾半點(diǎn)泥土。 　　沈硯之站在廟門口，望著阿瑤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只覺昨夜相遇，恍若一夢。 自那日后，阿瑤每隔幾日便會來山神廟探望沈硯之。有時帶來親手采摘的野果，清甜多汁；有時帶來縫制的素色帕子，針腳細(xì)密；有時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看沈硯之讀書抄書，不言不語，卻也溫馨愜意。 沈硯之的日子，因阿瑤的到來，漸漸有了色彩。不再是孤身一人對著孤燈冷壁，不再是滿腹愁苦無人訴說。阿瑤懂他的失意，知他的抱負(fù)，會在他煩悶時，輕聲開解；會在他熬夜苦讀時，默默添燈，端來清茶。 他漸漸發(fā)現(xiàn)，阿瑤與尋常女子不同。她不懼黑夜，能在深夜獨(dú)自穿行山林；她指尖微涼，觸碰時無半分人間煙火氣；她不喜葷腥，只食蔬果清泉；偶爾月圓之夜，她會望著月亮，眸中泛起淡淡的憂傷，口中輕吟著不知名的歌謠，曲調(diào)空靈，宛若來自天外。 沈硯之心中雖有疑惑，卻從未過問。他覺得，無論阿瑤是何人，來自何方，只要她待他真心，便足夠了。在這冰冷的世間，能有這樣一位知己相伴，已是莫大的幸運(yùn)，何必追問其來歷。 一日，沈硯之染了風(fēng)寒，臥病在床，渾身滾燙，昏昏沉沉。破廟之中，無藥無食，他孤身一人，只覺凄苦無比，意識漸漸模糊。 朦朧間，他感覺有人坐在床邊，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溫柔細(xì)膩，帶著淡淡的薔薇花香。緊接著，一碗溫?zé)岬臏幩椭链竭叄酀瓍s又帶著一絲清甜，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滑下，周身的燥熱漸漸散去，渾身也輕快了許多。 他緩緩睜開眼，只見阿瑤坐在榻邊，眸中滿是擔(dān)憂，眼眶微紅，神色憔悴，往日的清麗，添了幾分疲憊。“公子，你終于醒了?！卑幝曇暨煅?，“你昏睡了兩日，可嚇壞我了?！?lt;/p> 沈硯之心中感動，伸手想要觸碰阿瑤的臉頰，卻又堪堪停下，輕聲道：“有勞姑娘照料，在下無以為報?！?lt;/p> 阿瑤搖搖頭，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舊微涼，卻格外溫暖：“公子與我，何須言謝。我與公子相識一場，本就是緣分，照料你，是我心甘情愿?！?lt;/p> 沈硯之望著阿瑤的眼眸，那里面滿是真摯與關(guān)切，毫無半分虛假。他心頭一熱，積攢已久的情意再也難以壓抑，輕聲道：“阿瑤，自我見你第一眼，便心生歡喜，這些日子相處，更是對你情根深種。我雖貧寒，卻愿以余生待你，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與我相守一生？” 阿瑤聞言，身子微微一顫，眸中泛起淚光，低下頭，沉默良久，才輕聲說道：“公子心意，阿瑤知曉，只是……我并非凡人，恐配不上公子?！?lt;/p> 沈硯之心中一驚，卻并未害怕，反而握緊阿瑤的手，語氣堅定：“無論你是何人，是仙是妖，我都不在乎。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才情，你的善良，你的溫柔。世間凡塵俗禮，我皆可不顧，只要能與你相伴，粗茶淡飯，破廟陋室，我亦甘之如飴?！?lt;/p> 　　阿瑤抬眸，淚水滑落臉頰，滴在沈硯之的手背上，冰涼刺骨。她緩緩開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公子，我本是青丘狐妖，修行百年，化為人形，偶游江南，見公子心性純良，身處逆境卻心懷善念，心生傾慕，才化作人形，與你相識。我乃異類，與人殊途，若與公子相守，恐會給你帶來災(zāi)禍，也耽誤你的前程?！?lt;/p> 沈硯之聽罷，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心生憐惜。他輕輕擦去阿瑤的淚水，溫聲道：“妖又如何？世間之人，道貌岸然者數(shù)不勝數(shù)，心懷鬼胎者比比皆是，縱是人身，卻無人心。而你，雖為狐妖，卻有一顆至純至善之心，比世間許多人，都要珍貴百倍。所謂災(zāi)禍，我不懼，所謂前程，若能與你相伴，功名富貴，于我而言，皆是浮云。” 阿瑤望著沈硯之堅定的眼神，心中滿是感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意，依偎在他懷中，輕聲啜泣。百年修行，她看遍人間冷暖，見慣了人心險惡，從未想過，會在這荒山野嶺，遇到一位這般純粹的書生，不懼她的異類身份，愿與她相守一生。 自此，兩人便在山神廟中，結(jié)為知己，朝夕相伴。沈硯之依舊讀書抄書，阿瑤則悉心照料他的起居，洗衣做飯，采果汲水，將破廟打理得干凈溫馨。白日里，沈硯之讀書，阿瑤便在一旁做針線，或是輕聲吟唱；夜晚，兩人并肩坐在廟門口，看山間明月，聽林間風(fēng)聲，話家常，談詩詞，歲月靜好，安穩(wěn)無憂。 山中歲月，不知寒暑，轉(zhuǎn)眼便是深秋。秋風(fēng)蕭瑟，落葉紛飛，山間草木枯黃，平添幾分蕭瑟。這日，山下傳來消息，朝廷開科取士，鄉(xiāng)試將至。沈硯之心中微動，他雖看淡功名，卻也想為了阿瑤，搏一個前程，讓她不必再跟著自己住在破廟之中，受這份清貧。 阿瑤看出了他的心思，柔聲說道：“公子若想赴考，便去吧。我知公子胸有丘壑，不該埋沒于此。你盡管前去，我在此處等你，無論結(jié)果如何，我都在這里，不離不棄?！?lt;/p> 沈硯之握住阿瑤的手，心中滿是不舍：“我此去，少則數(shù)月，多則半載，留你一人在此，我放心不下?！?lt;/p> “公子莫擔(dān)心，我本是山中狐妖，自有自保之力，你只管安心赴考，不必牽掛我?！卑幮χf道，眸中卻藏著不舍，“我會為公子祈福，愿公子金榜題名，得償所愿?！?lt;/p> 臨行前夜，月色皎潔，清輝灑滿山神廟。阿瑤親手為沈硯之收拾好行囊，準(zhǔn)備好干糧與盤纏，又將一枚用狐毛編織的玉佩遞給她：“公子，此玉佩隨身帶著，可保平安，逢兇化吉?！?lt;/p> 沈硯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帶著阿瑤身上的薔薇花香，小心翼翼收入懷中。兩人一夜未眠，相對而坐，訴說著不舍與牽掛，只覺時光飛逝，轉(zhuǎn)瞬便到了離別之時。 次日清晨，沈硯之辭別阿瑤，踏上赴考之路。阿瑤站在山神廟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yuǎn)去，直至消失在山路盡頭，才轉(zhuǎn)身回廟，眼中滿是思念。 沈硯之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趕赴考場。他心中念著阿瑤，讀書愈發(fā)刻苦，考場之上，文思泉涌，揮毫潑墨，將滿腹才學(xué)盡數(shù)寫于卷上。 考完試后，沈硯之歸心似箭，不等放榜，便匆匆踏上歸途，只想早日回到山神廟，見到心心念念的阿瑤。 　　一路風(fēng)塵仆仆，回到青蒼山腳下，已是隆冬時節(jié)，大雪紛飛，漫山遍野銀裝素裹，山神廟被白雪覆蓋，更顯清冷。 沈硯之推開廟門，大聲呼喊阿瑤的名字，卻無人應(yīng)答。廟中依舊整潔，桌案上的書卷擺放整齊，他常用的筆墨紙硯完好無損，阿瑤做的針線筐還放在殿角，只是不見阿瑤的身影，空蕩蕩的廟宇，只剩他一人，冰冷孤寂。 他心中慌亂，走遍山間每一個角落，呼喊著阿瑤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回應(yīng)。大雪紛飛，落在他的肩頭，冰冷刺骨，他的心，也一點(diǎn)點(diǎn)沉了下去。 他回到廟中，看著兩人曾經(jīng)相處的地方，一幕幕回憶涌上心頭?；椟S的油燈下，兩人秉燭夜談；月下的庭院里，兩人并肩看月；病榻之前，她悉心照料；離別之時，她含淚相送……點(diǎn)點(diǎn)滴滴，皆刻在心底。 他在廟中等了一日又一日，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他卻未曾離開半步，堅信阿瑤一定會回來。 這日，雪停了，月圓之夜，清輝灑滿山林。沈硯之坐在廟門口，望著天上明月，懷中緊握著那枚狐毛玉佩，黯然神傷。忽聞一陣熟悉的薔薇花香，隨風(fēng)飄來，他猛地抬頭，只見阿瑤身著一襲白衣，自月光中走來，身姿依舊纖弱，眉眼依舊清麗，只是眸中多了幾分滄桑。 “阿瑤！”沈硯之起身，快步上前，緊緊抱住她，淚水奪眶而出，“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lt;/p> 阿瑤依偎在他懷中，輕聲說道：“公子，我回青丘了。百年前，我與青丘族人立下誓約，若動凡心，需回山受罰，閉關(guān)三月。如今，罰期已滿，我便立刻回來了?！?lt;/p> 沈硯之心中釋然，緊緊抱著她，不愿松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后，我們再也不分開了?！?lt;/p> 阿瑤抬頭，望著沈硯之，眸中滿是溫柔：“公子，放榜了，你高中鄉(xiāng)試第七名，來年便可赴京趕考，參加會試?！?lt;/p> 沈硯之聞言，心中歡喜，卻更在意懷中之人：“功名也罷，富貴也罷，都不及你分毫。只要能與你相守，便足矣?！?lt;/p> 阿瑤笑著搖頭：“公子，我知你心意，可我希望你能實(shí)現(xiàn)抱負(fù)，不負(fù)平生所學(xué)。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你去往何方，我都不離不棄。待你他日金榜題名，我們便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隱居度日，不問世事，可好？” 沈硯之點(diǎn)頭，眼中滿是期許。 月光皎潔，灑在兩人身上，山間大雪初停，萬籟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狐鬼花妖，本是志怪傳說，可這青蒼山的月下，狐妖的深情，書生的赤誠，卻寫盡了人間最純粹的溫暖與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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