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卷.第十八章.收回包子</p><p class="ql-block">文/賈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龍耕年華的廚師長老王，覺得八斗為人實在，不想讓他走。其實，這不過是一場小小的內(nèi)卷事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員工男人婆不想干了，原因有二。其一，以前面點房兩個人干的活，現(xiàn)在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還天天加班。別人中午兩點就下班，她卻要忙到兩點半，甚至只能留在店里休息、不能回家，得隨時接待散客；晚上其他人九點下班，她卻要值班到九點半，甚至更晚才能離開。原本是兩人輪班，一天一人值班，如今全都變了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二，男人婆現(xiàn)在的工資是五千塊，這本是面點中工的工資標準。所謂中工，就是技術(shù)比徒弟稍強、又比不上師傅的人。可男人婆已經(jīng)在這里干了四年，四年前她還是學徒，整整四年過去，她對眼下的工作早已爛熟于心，按理來說理應(yīng)漲工資，可薪資卻絲毫未動。矛盾就在于此，拿著中工的工資，干著師傅的活兒，擺明了是欺負人，換誰心里都憋屈。也正因如此，男人婆漸漸對這份工作、這家店心生厭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八斗來到店里，更是讓她在心理上遭受了打擊。雖說八斗是她的親戚楊大姐央求來頂班的，當初她也雙手贊成、滿心歡迎，可心里終究不是滋味，滿是別扭。她為自己在店里打拼四年卻不被重視而難過，為自己打磨四年的手藝不被看重而心寒，思來想去，辭職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對這家店最后的反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起初全然不知其中原委，直到工作十幾天后，才從洗菜的大姐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至于為何要把兩個人的活交給一個人干，全是因為當下大環(huán)境不好，市場經(jīng)濟低迷，大家外出到酒店消費的意愿降低，酒店生意日漸下滑，這才裁掉了部分員工。而不給男人婆漲工資，大概率是酒店領(lǐng)導(dǎo)覺得她只是個中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剛到酒店的第一天上午，老王就私下跟他說：“要是你能長期在這里干，工資肯定比男人婆高?！闭f完還特意叮囑他，千萬別讓男人婆知道。不僅如此，老王還一再要求八斗，上崗后要多變換產(chǎn)品花樣、搞創(chuàng)新：花卷要創(chuàng)新，饅頭要創(chuàng)新，老面組合、水上漂都得有新花樣，油旋饃要做出幾種不同款式，漿巴饃也要做出不同口味、不同顏色，做得精致美觀，讓顧客一眼看到就有食欲、愿意買單，不求工藝多精湛，但求樣式足夠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憑著自己多年在厭世市摸爬滾打的見聞和餐飲經(jīng)驗，隨口說了幾款新品：爆炒面花水上漂、小茴香油旋饃、掉渣酥脆餅、空心芝麻餅、云絲炒花飯等等。老王聽得嘴角上揚，眉眼間滿是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這樣，八斗無端被卷入了這場風波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正月十三，八斗打算辭職走人，老王卻不同意，還以耽誤生意、沒法向老板交代為由，執(zhí)意要八斗留下。老王誤以為八斗是嫌工資低才想走，因為八斗之前曾跟其他員工開玩笑說：“想讓我長期在這干，月薪至少得七千塊?！崩贤醣惆堰@句玩笑話當了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忙完一天的工作，晚上九點四十才回到家。妻子月瑤問他：“馬上就要開學了，這事到底怎么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臉上露出苦笑，月瑤一看便知，他怕是又心軟妥協(xié)了。其實八斗本就是心腸軟的人，做什么事都想力求圓滿，不想得罪龍耕年華的廚師長老王，也不想和店里鬧僵。在他看來，有地方賞識自己，總比無人認可要好，雖說他已經(jīng)爭取到了學校食堂的檔口經(jīng)營權(quán)，可萬一檔口再被征用，往后沒了退路該怎么辦？總得給自己留條后路，八斗心里是這么盤算的，也打算這么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夜里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地想，總覺得一直拖著不是辦法。再過幾天，過了正月二十就要開學，事情必須有個了結(jié)。家里眼下正缺錢，要是自己突然辭職，龍耕年華這邊的工資能當場結(jié)清嗎？要是拿不到錢，鬧得兩敗俱傷，那這次頂班就完全失去了意義。他本是來掙錢的，不是來和人鬧矛盾的，況且店里也沒說不給工資、故意為難他。自己已經(jīng)四十多歲，處理事情不能太過草率，一定要穩(wěn)妥，給自己留好余地；遇到棘手的事，能隨機應(yīng)變、臨危不亂，妥善解決，也是對自己的一種鍛煉?？傻览碚l都懂，真要做起來卻難上加難，八斗滿心糾結(jié)，還是決定和妻子月瑤商量商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起身披衣，走到月瑤的房間，見她還亮著手機刷著屏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怎么還沒睡？現(xiàn)在都幾點了？”八斗問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唉，哪睡得著？我知道你想把所有事都處理妥當，又想盡快拿到錢，可咱們一家人都指著學校檔口的生意過日子呢。你趕緊辭職回來，抓緊安排這邊的事，我還要忙著給孩子們準備開學的東西。要是下定決心辭職，到底該怎么跟店里說？”月瑤唉聲嘆氣，滿臉焦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唉，算了，別愁了，我明天就不去上班了，這工資不要了也行。”八斗也滿是無奈，連連嘆氣，“算了算了，不想了，就當白干了。哪有什么事都能十全十美的，原本想著把這段頂班的活做完，完成自己心里的規(guī)劃，可現(xiàn)在鬧成這樣，還能怎么辦。就當這快二十天的工資都不要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要了？他們本來就不會給嗎？”月瑤疑惑地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也不清楚?！卑硕穱@了口氣，打了個比方，“假如咱們雇了個員工，正好是用人的關(guān)鍵時候，他說什么都不干了，把咱們逼急了，咱們會怎么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突然想起前些年雇的一位李阿姨，快放寒假的臘月里，李阿姨想早點回家，央求八斗和月瑤提前給她放假。可當時店里生意正忙，更何況離放假只剩最后三天，學生要考試，預(yù)計生意會比平時好兩倍，八斗和月瑤便希望她把最后幾天干完，李阿姨卻始終不樂意。一開始說同意，中途又反悔，反反復(fù)復(fù)，最后干脆沉默不語。就剩三天時間，她一直猶豫不決、拖拖拉拉，八斗和月瑤還以為她沉默就是答應(yīng)留下，沒想到第三天中午，李阿姨大吵大鬧，指責兩人不讓她走，還揚言要是不給工資就不讓他們好過。八斗和月瑤年輕好面子，又沒經(jīng)驗，雙方就此爆發(fā)了爭執(zhí)和吵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想起這件事，便說道：“算了，我既然來頂班了，一開始也是出于幫忙，再加上家里確實需要錢，不能半途而廢。這樣吧，我估摸著剛開學半個月，學校檔口生意也不會太好，咱們先找個面點學徒或者中工頂著，我再去龍耕年華最多干一個星期，頂多十天，明天就去跟店里攤牌，讓他們趕緊招人，我等他們找到人再走，這樣店里也不會為難。你覺得怎么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哪有那么容易找到人?。筷P(guān)鍵咱們是做早點的，早上三四點就得起床干活，剛過完年，上哪找人去，跟抓壯丁一樣難?！?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抓壯??？”月瑤的這句話，讓八斗突然想到了她的表弟年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的表弟年更，今年剛滿17歲。前年過年去他家時，八斗聽說他在一家賓館當服務(wù)員，或許可以叫過來幫忙頂幾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眼前一亮，原本側(cè)躺著的身子也坐直了：“對啊，我怎么沒想到他！”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八斗坐在床沿，順手整理了一下被褥。突然，月瑤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向八斗，手機手電筒的亮光刺得他睜不開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行，我不能讓親戚來咱們這兒干活，萬一相處中鬧點不愉快、說話有摩擦，該怎么辦？都是親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唉，我也知道不太合適，可眼下實在沒別的辦法了。再說你表弟家條件也不好，他十七八歲的年紀，不學門手藝，光靠打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往長遠了看，讓他來學門手藝、幫個忙，是可行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還是覺得不行，我聽說他們一家人都有精神病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十分吃驚，“精神??？不會吧，你跟我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是那種嚴重的精神病，他平時看著沉默寡言、挺老實的，其實心里有問題。我聽我舅舅說，他上高一的時候，總是一個人癡癡地笑，去醫(yī)院檢查，說是輕度精神病?！?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精神??？”八斗疑惑道，“會不會不是精神病，是抑郁癥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身體和心理都不算健康?！痹卢幓卮?，“他要是來了，我得操多少心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讓他臨時頂幾天班而已?！卑硕纺托慕忉專澳憧?，我明天就去龍耕年華攤牌，最多再干十天，把話說死。你先讓表弟過來幫忙，開學之后，咱們先賣些速凍食品，再加上雞蛋煎餅、卷土豆絲餅、火腿卷、香腸卷這些應(yīng)付著，頂多開學四天后，我就能回來。這樣既能把頂班的事圓滿收尾，拿到工資，也不用再操心別的事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說得倒輕松，誰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來。”月瑤埋怨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說表弟啊？他肯定愿意來，錯不了?！卑硕窛M心歡喜地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月瑤一臉疑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早就跟他聯(lián)系過了，昨天還問他今年有沒有出來做事的打算?！卑硕酚行┑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怎么說？”月瑤連忙追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說不想在賓館干了，想出來換份工作?！卑硕芳毤氄f道，“我跟他說來咱們這兒幫忙，他一口答應(yīng)，就等我發(fā)話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他在賓館干得好好的，要是辭職了，能立馬拿到工資嗎？”月瑤依舊擔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跟他說了，他在賓館那幾天的工資，我來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話還沒說完，月瑤就大聲打斷他：“你傻啊！是不是錢多沒處花？你自己這邊的工資還沒拿到手，居然還承諾給別人補工資，你真是個糊涂人！要是這樣，我寧愿不找他，你趕緊給他打電話，別讓他辭職，咱們再想辦法找別人。這種事絕對不能做，你太沒腦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越說越激動，呼吸急促，胸脯不住起伏：“我在家里省吃儉用，你倒好，到處充好人、裝大方。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了，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說完，她一把掀開被子，鉆進被窩，把頭蒙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看著被子外的手機，關(guān)掉手電筒，此時已經(jīng)是夜里十二點多。他把月瑤的手機放好，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拿出手機給表弟年更打電話，對方已經(jīng)關(guān)機，便發(fā)了一條短信：“年更，你先別辭職，把這個月干完，拿到工資再來我這邊?！?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發(fā)完信息，八斗才漸漸睡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年更主動打來電話，語氣爽朗地說：“哥，我過年之后就沒去賓館上班了，現(xiàn)在在家閑著，你們開學我就能過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好，好！那太好了，就這么定了，你正月十八直接來學校這邊就行?！?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嘞，哥?！?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這么說定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事情總算搞定，八斗心里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月瑤聽到說話聲，從房間里走出來：“你還不去上班？在跟誰打電話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跟年更，他說可以過來，而且不用我給他補工資，他早就不在賓館干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嗎？”月瑤睡眼惺忪，依舊有些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然是真的，你看你這個守財奴的樣子。”八斗起床走到月瑤身邊，伸手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小樣，看看你昨晚生氣的模樣，咱們多久沒拌嘴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還不是因為你非要當冤大頭，我才生氣的?！痹卢庌D(zhuǎn)身不理他，剛要回臥室，正好碰到兒子小寶和女兒珍妮從房間里走出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爸爸，媽媽，你們在干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什么事，爸爸要去上班了?！痹卢帉π氄f，“你快去穿衣服，一會兒咱們學習寫字、算數(shù)?！?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寶回屋穿衣起床，八斗也開始收拾，準備洗臉刷牙去上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一家人忙得馬不停蹄。八斗讓妻子把表弟年更叫過來，每天提前準備些速凍食品，勉強應(yīng)付著學校檔口的生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一位八斗之前在老屋老灶頂班時認識的面點師，來龍耕年華應(yīng)聘，八斗這才從這場小小的內(nèi)卷中脫身而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回到學校檔口經(jīng)營了半個月，聽木總說，輝君經(jīng)營的包子鋪，面點師傅打算跳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幾番商議，八斗決定收回包子鋪的經(jīng)營權(quán)。期間輝君鬧了好幾次，最終還是因為和木總產(chǎn)生矛盾，木總又把包子鋪交還給了八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開始專心經(jīng)營包子鋪，還招聘到了一位頗有謀略的軍師劉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劉駒有謀略、懂統(tǒng)籌規(guī)劃，是源于一次和他深談之后，八斗才真切感受到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