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一天，我們自駕抵達(dá)平潭島的仙人井，風(fēng)里裹著海鹽味，心早飛到了那個傳說中“仙人鑿井、海眼通天”的地方。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崖邊巨石靜默矗立，紅漆大字“仙人井”沉穩(wěn)有力，像一道自然與人文交匯的印章。石面粗糲，苔痕隱約，護(hù)欄蜿蜒而下，綠意從石縫里漫出來——還沒走近，已覺山海有靈，靜待揭曉。</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山坳，眼前豁然一收——不是井，是峽。一道被海水千年啃噬出的天然裂谷，窄得只容天光一線垂落。兩側(cè)崖壁陡直如削，青灰石色里嵌著深褐紋路，像大地未愈的舊傷，又像神祇隨手劈開的一道秘徑。</p> <p class="ql-block">入口處木棧道輕巧地搭在崖勢之間，兩側(cè)石階敦實，扶手溫潤，仿佛山自己長出了迎客的手。路盡頭立著一塊彩色指示牌，箭頭指向“仙人井”“仙人峰”“衛(wèi)生間”，顏色鮮亮得像不小心滴落的海天調(diào)色盤。我們笑著對視一眼：再繞兩道彎，就到正主兒了。</p> <p class="ql-block">下到谷底，腳踩鵝卵石，嘩啦作響。海從峽口奔涌而入，撞上巖壁，碎成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白，又退回去，再撞上來。水聲轟隆，混著風(fēng)聲，在石壁間來回撞蕩，震得人耳膜微顫。我們蹲在礁石邊，看浪花在腳邊炸開又散去，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井”——不是盛水的容器，是海向山借的一只眼，深、靜、通著遠(yuǎn)古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谷底漸寬，鵝卵石灘鋪展如灰白綢緞。遠(yuǎn)處海面翻著細(xì)碎銀鱗，天是鉛灰的，云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這峽中奔涌的生氣。一塊突出的礁石像守門的石獸，濕漉漉地蹲在水邊，任浪一遍遍撲它、舔它、擁抱它。</p> <p class="ql-block">紅警示帶橫在灘頭，像一道溫柔的界碑。我們停步，看浪頭卷著白沫，從峽口奔來，又退去，退去，再奔來。水與石的角力無聲卻震耳，整條峽谷都在微微共振——原來最磅礴的寂靜，是浪在石頭上寫的詩。</p> <p class="ql-block">攀上崖頂觀景臺，終于看清它的全貌：那不是井，是海蝕天坑。一個被海水鑿穿的巨型巖穴，洞口朝天，浪從下方轟然灌入，騰起數(shù)米高的水柱，又轟然墜落。水霧撲在臉上，微涼咸澀。洞內(nèi)幽暗，只余水聲回旋，仿佛整座山都在胸腔里共鳴。</p> <p class="ql-block">高處回望，整條峽灣如一枚青灰玉玦，嵌在碧海與蒼崖之間。崖壁覆滿綠意，海浪在腳下碎成雪線，遠(yuǎn)處海天相接處，云層裂開一道微光——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奇觀，不是山海爭勝，而是它們彼此馴服、又彼此成全了千萬年。</p> <p class="ql-block">崖邊一塊黑礁石，被浪打得通體發(fā)亮。浪來時轟然一聲悶響，像大地在胸腔里擂鼓；浪退后，礁石喘息著，留下滿身水珠，在微光里一閃一閃。我們站著不動，聽這山海之間的古老對白，聽久了，連心跳都漸漸應(yīng)和上了潮汐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觀景臺蜿蜒如帶，白欄桿在風(fēng)里泛著微光。藍(lán)頂小亭子靜立崖端，像一枚別在山襟上的徽章。遠(yuǎn)處海面浮著幾葉小舟，人影在欄邊站成剪影——渺小，卻篤定。原來人不必征服山海，只需站在這里，就已參與了它的壯闊。</p> <p class="ql-block">從高處俯看峽灣入口，游人如蟻，在灘上緩緩移動。藍(lán)亭子像一枚小小的句點，停在浪與石的對話之間。孩子們蹲在淺水處撿石頭，大人倚著欄桿拍照，笑聲被風(fēng)揉碎，散進(jìn)濤聲里——仙人鑿的井，終究是鑿給凡人看的：看海如何溫柔，又如何暴烈；看山如何沉默，又如何回響。</p> <p class="ql-block">再登高些，整座仙人井盡收眼底：浪在坑底翻騰，水霧升騰，崖壁嶙峋如龍脊。陽光忽然刺破云層，一道金光直直落進(jìn)井口，水霧霎時鍍上金邊，仿佛真有仙人提燈，照見這海蝕奇觀的魂魄——它不靠傳說活著，它靠浪的刻刀、風(fēng)的砂紙、時間的耐心，一刀一刀，鑿出了自己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歸途石徑盤旋而下，白欄桿在身后漸次退成虛線。海風(fēng)鼓蕩衣角，咸味更濃了?；赝扇司?，它已縮成崖間一道幽深的刻痕，卻比來時更沉、更亮——原來有些地方，不是你看過它，是它看過你；不是你記住了它，是它把海風(fēng)、浪聲、石紋，悄悄刻進(jìn)了你的骨頭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