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山往事】那封未赴的邀約林積才 <p class="ql-block">信是1992年4月29日從北京寄出的。我至今記得那個牛皮紙信封的模樣，右上角的郵票貼得端端正正，郵戳上的字跡清晰如昨。它一路南下，穿過華北平原，越過長江，5月5日到了安徽池州，輾轉(zhuǎn)到我手上，已是5月6日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拆開信，是那份《關(guān)于召開有色金屬礦床和礦山地質(zhì)學(xué)術(shù)會議第二號通知》。我的論文《銅山銅礦前山區(qū)伴生金銀的賦存狀態(tài)和分布規(guī)律》被選為會議交流論文。通知上白紙黑字地寫著：請將論文打印180份帶到會議交流，準(zhǔn)備好幻燈片或透明膠片或掛圖，作為宣讀論文之用。會議的地點，在四川峨眉山市秀園賓館，時間是1992年6月9日至15日。</p><p class="ql-block">峨眉山。那三個字在我眼前跳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說來話長。就在這封信到來的前一個月，我剛剛從地測科調(diào)到銅山銅礦團委上班。地測科科長夏侯文士找我談話，談了很久。他是個老地質(zhì)，說話慢，但句句都在點子上。他說：“你到團委，脫離了你的專業(yè)，這么多年的學(xué)習(xí)可惜了。你要三思后行?！迸R走時，他讓我一周內(nèi)把地質(zhì)圖紙繪好才能離開。我后來才明白，他是在給我留下反思的空間。那一周，是讓我再想想，再想想?？赡贻p的心哪里等得了一周？我繪完圖紙，搬了辦公室，以為人生就此翻開了新的一頁。</p><p class="ql-block">兩周后，這封信就到了。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把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論文是實打?qū)嵉?，銅山銅礦前山區(qū)伴生金銀的賦存狀態(tài)，那是我在地測科時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井下取樣、鏡上鑒定、數(shù)據(jù)統(tǒng)計，每一個數(shù)字都是腳底板走出來的?，F(xiàn)在它被選中了，要去全國性的會議上宣讀，這對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分量不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拿著信去找團委書記姜桂英。她看了一眼，說：“你已經(jīng)到團委工作了，參加那個會議沒有必要了?！边@句話說得干脆，干脆得像把剪子。我心有不甘。猶豫了兩天，還是硬著頭皮去找分管生產(chǎn)的副礦長胡吉志。胡礦長是礦山的老前輩，搞了一輩子生產(chǎn)，看問題扎實。他接過信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說：“你到團委去了，這個會議就不參加了。但是這篇論文是礦山的經(jīng)驗總結(jié)，也是礦山的財富。你把它打印出來，存檔備用?！?lt;/p><p class="ql-block">存檔備用。四個字，把我所有的念想都封進了檔案柜。</p><p class="ql-block">我沒再說什么?；氐睫k公室，把通知折好，塞回信封，放進抽屜。那一年的6月，會議如期召開，我沒有去。峨眉山，也沒有去。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p><p class="ql-block">后來的人生，像一條分了岔的河流。我走上了行政崗位，丟掉了地質(zhì)錘和放大鏡。剛到團委時，計生辦的周玉玲主任曾對我說：“你把專業(yè)丟了，十分可惜！你要是我的孩子，我建議你還是從事專業(yè)為好。”她說話時眼神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惋惜，可我那時年輕，哪里聽得進去？總覺得自己在哪條路上都能大展宏圖，總以為人生的路有很多條，選哪條都走得通。</p><p class="ql-block">哪知道，2003年銅山銅礦面臨著資源枯竭，關(guān)閉破產(chǎn)，人員分流。那時候我才看清一個樸素得近乎殘酷的道理，在礦山這種地方，沒有專業(yè)技術(shù)的人，再就業(yè)就像在沙地上蓋房子，風(fēng)一吹就散了。那些年，我眼睜睜看著許多人四處奔波找工作，自己也在其中沉浮。夜深人靜時，偶爾會想起周主任的話，想起夏侯科長的眼神，想起那封躺在抽屜里的通知。</p><p class="ql-block">有人說：年少不讀紅樓夢，讀懂已是書中人。這句話，我算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當(dāng)我終于讀懂了那些善意的提醒時，我已經(jīng)成了那個“丟了專業(yè)的人”，成了自己人生故事里那個讓人唏噓的角色。</p> <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來，那封1992年的信，像是一個命運的岔路口。它遞到我面前時，我本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比如，我可以把那180份論文打印出來，帶著幻燈片去峨眉山，在秀園賓館的講臺上宣讀自己的研究成果，和全國的同仁交流，然后回到礦山，繼續(xù)敲石頭、看薄片、畫圖紙。又或者，我可以跟組織上商量，說這會議對我的專業(yè)很重要，能不能等開完會再去團委報到？哪怕推遲一個月呢？但人生沒有“推遲一個月”這回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p><p class="ql-block">到現(xiàn)在，我都沒有去過峨眉山。不是因為去不起，而是心里始終有個坎。那個地方，本該是我?guī)е撐娜サ摹]有論文的峨眉山，于我而言，終究缺了一層意義。</p> <p class="ql-block">前幾天整理舊物，我翻出了那封信。信封已經(jīng)泛黃了，郵戳上的字跡“1992.4.29”還能辨認。我把信紙抽出來，折痕處已經(jīng)有些發(fā)脆，第二號通知上的鉛字依然清晰：“會議報名費資料費80元，食宿費用自理。6月9日直接到秀園賓館報到?！钡刂肥潜本┌捕ㄩT外北苑大羊坊，郵編100012，電報掛號2861。</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樹又綠了。我把信紙小心地折好，重新裝回信封。這個世上沒有后悔藥，如今也只是回想而已。只是偶爾，在某個相似的春日，我會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捧著信猶豫不決的年輕人，想起峨眉山的方向，想起那場永遠沒有赴約的會議。</p><p class="ql-block">信還在，山還在，只是那個該去的人，終究沒有去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