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圖，青藍(lán)</p><p class="ql-block">美篇號，52402110</p> <p class="ql-block"> 有些記憶，是歲月蝕不去的胎記，長在心上。每逢深秋，骨縫里透出涼意時，那片遼河岸邊的土地，那群雨中素白的身影，便從時光的深潭里浮起，濕漉漉的，帶著八十年代初那個特定年份的、鉛灰色的寒涼與金黃色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秋，仿佛是被誰一刀斬斷的，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蕭瑟。父親在病榻上熬干了最后一點(diǎn)念想，合眼前，只反復(fù)喃喃著一個地名——盤錦，遼河邊。那是他的根須最初扎下的地方。第三日，我們抱著一方沉甸甸的木匣，送他回去。靈車啟動的一瞬，天，竟也跟著醒了，落下綿綿的、小心翼翼的淚。雨絲拂在車窗上，洇開一片模糊的水幕，窗內(nèi)我們的淚，窗外天的淚，就這樣無聲地交匯、流淌，分不清彼此了。路，在車輪下向后抽去，像一匹哀慟的、無限展開的素絹。雨腳愈發(fā)密了，砸在車頂，砰砰地響，敲得人心也往下沉，往一個又濕又冷的深淵里沉。</p> <p class="ql-block"> 將至遼河大壩，迷蒙的雨簾里，驀地撞進(jìn)一片靜默的白。不是一朵，是一簇，一片，靜靜地開在渾黃的天與泥濘的地之間。五輛老舊的馬車，幾十個身影，衣衫素樸，胸前別著同樣素白的花。他們沒有喊，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像河岸旁生了根的蘆葦，被風(fēng)雨吹打得微微傾斜，卻有著不可撼動的姿態(tài)。那是李氏家族的親人。我們驚住了，喉頭像是被那一片白、那一片寂靜給扼住了。靈車停下，他們圍攏來，一雙雙粗糙的、沾著泥水的手，輪流撫上那冰冷的木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一場太沉的夢。</p><p class="ql-block"> “二哥，”一個同樣有了年紀(jì)的族叔，聲音沙啞，像是被河風(fēng)吹了幾十年，“咱接你回家了?！?lt;/p><p class="ql-block"> 沒有多余的話。他們遞過來厚重的雨衣和舊傘，執(zhí)意讓我們換上?！跋聣?，車走不得了，坐馬車穩(wěn)當(dāng)?！蔽覀儽环錾箱伭烁刹莸鸟R車，父親的靈柩被族中長輩穩(wěn)穩(wěn)地放上另一輛，擁在正中。馬蹄嘚嘚，踩進(jìn)深深的泥濘里，車身搖晃著，像兒時的搖籃。我們回頭，看見我們的汽車，那現(xiàn)代的、鐵殼的器物，果真孤零零地陷在壩上，動彈不得。而這條被雨水泡發(fā)、被鄉(xiāng)情熨燙的土路，只容得下這最古老的舟楫，載著游子，歸向他的本源。</p> <p class="ql-block"> 墳塋是早已打好的。族里的女眷們在炊煙與蒸汽里忙碌，男人們則為我們，也為父親，預(yù)備好這最后的宅院。墓穴方方，敞著口，等著容納那一懷遠(yuǎn)行的骨灰。我們到時，只需將那木匣，安安穩(wěn)穩(wěn)地、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卣堖M(jìn)去。沒有耽擱一刻，泥土混合著水泥與沙，被親人們用最莊重的手勢，一鍬一鍬地覆上，砌成一個嶄新的、堅(jiān)固的輪廓。一個永遠(yuǎn)的家，成了。</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有空隙，抬眼看看父親將要長眠的這個世界。墓旁，一叢叢蘆葦正擎著雪白的花，在風(fēng)雨里低垂，又揚(yáng)起，成堆成堆的，像天公撒下的紙錢，又像故鄉(xiāng)提前披上的孝服。墓前，幾株小小的松柏，青得發(fā)黑，在風(fēng)里微微地?fù)u曳，那是時間的刻度，也是守望的姿勢。再遠(yuǎn)處，便是遼河了。河水湯湯，永不停歇地流著，那嘩嘩的聲響，渾厚而蒼涼，蓋過了一切瑣碎的悲泣。更遠(yuǎn)的田疇里，稻子黃了，沉沉地垂著，在雨幕里翻著遲暮的、金色的浪。一種宏大的、生生不息的寧靜，包裹了這小小的、悲傷的方寸之地。</p> <p class="ql-block"> 奇的是，當(dāng)最后一磚落下，雨，竟倏地停了。濃云像舞臺的幕布，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拉開，天光豁然傾瀉下來，帶著大病初愈般的、潔凈的湛藍(lán)。濕漉漉的墓園，忽然有了暖洋洋的觸感。我們獻(xiàn)上花圈，燃起香，紙錢的金焰在日光下跳動，青煙裊裊，筆直地升上去，仿佛直達(dá)另一個清涼世界。我們鞠躬，族人們也鞠躬。那一刻，沒有嚎啕，只有無邊的靜默，在陽光、青煙與泥土的氣息里發(fā)酵。轉(zhuǎn)身離去時，腳步是粘滯的，一步三回頭。那小小的墳丘，在遼闊的天地與河流之間，顯得那樣安寧，又那樣踏實(shí)。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睡吧，父親。這里雖是永夜的宅邸，但風(fēng)里有稻香，耳邊是河吟，腳下，是你走了幾十年也沒走出的熱土。</p> <p class="ql-block"> 回到族人聚居的院落，飯菜的溫?zé)釟庀涿娑鴣恚瑳_淡了身上挾帶的墓土與哀傷。飯桌邊，圍著那些與父親一道光屁股在河灘上跑大的人。他們用粗糙的碗喝著酒，說著比酒更嗆人的往事。他們說父親的孝順，說他的仗義，說那些被歲月磨得發(fā)亮的、瑣碎而溫暖的舊日子。角落里，家族里最年邁的一位奶奶，用枯藤般的手抓住我，淚在她縱橫的溝壑里漫漶：“五三年，發(fā)大水，房蓋都漂起來了。是你爸，鳧著水過來，把我和小孫子推上一個大木盆……他自己差點(diǎn)被卷走咯。那水，黃乎乎的，一口就能要了命……”</p><p class="ql-block"> 他們絮絮地說著，像在擦拭一件祖?zhèn)鞯拇善?，讓蒙塵的過往，重新發(fā)出溫潤的光。他們也紅著眼，拉住父親單位來送行的領(lǐng)導(dǎo)的手，一遍遍道謝，謝他們肯這樣遠(yuǎn)地來，送一個好人。那一句“李春興是個好人”，被反反復(fù)復(fù)地提起，錘進(jìn)每個人的心里。是啊，好人。那年，他才五十五歲，生命的稻子，還未熟透，便被一場無由的風(fēng)，齊根刮斷了。</p> <p class="ql-block"> 臨別時，他們一直送到北壩上。族叔的手重重拍在我們肩頭，那手心滿是繭子，也滿是溫度：“娃娃，記住了，你爹的骨頭埋在這兒了。你們的根，也就在這兒。走出去再遠(yuǎn)，這里也是家，我們，永遠(yuǎn)是親人?！?lt;/p><p class="ql-block"> 車開了，在暮色里駛上大壩。回頭望去，那一群白衣的身影，還在壩上站著，像一排不肯離去的、溫柔的碑。越來越遠(yuǎn)了，縮成幾個小白點(diǎn)，卻依然固執(zhí)地，向著我們離去的方向，招著手。那景象，從此便烙在視網(wǎng)膜上，成為“故鄉(xiāng)”二字，最疼痛也最溫暖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 是的，這便是父親的李氏家族了。他們沒有顯赫的功業(yè)，沒有玄妙的道理，有的只是一種生于泥土、長于河岸的生存哲學(xué)：善良是本能，團(tuán)結(jié)是血肉，誰家有事，一屋子人便都成了事主。他們活得像一株株并生的蘆葦，地下的根須緊緊纏著，地面的桿子各自挺著，共著風(fēng)雨，也共著陽光。</p><p class="ql-block"> 許多年過去了，世間風(fēng)景，換了一茬又一茬?？捎洃浝锬侨盏挠?，那日的陽光，那泥濘中沉默的白色隊(duì)列，那暮色里久久不肯放下的手臂，卻從未褪色。它們沉積在生命的最底層，像遼河深處沉下的沃土，悄無聲息，卻滋養(yǎng)著所有后來生長的枝椏。那熱度，是故土用最樸素的方式，贈予游子的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種 ，在往后所有的人生寒冬里，隱隱地，發(fā)著燙，暖著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