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不在高，有墨則名。蕺山雖無泰岳巍峨之勢，卻因書圣之靈韻而名垂千古，因翰墨之芬芳而氣貫長虹。踞于蕺山南麓的書圣故里，是一方“一街流水，半巷墨香”的靈秀之地，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它透著魏晉士人翰墨書韻的風(fēng)雅氣息，如潺潺溪流，順著山勢蜿蜒而下，悄然浸潤巷陌間的青石板路，暈染出詩意般的墨韻。我尋著這一脈清幽而來，不為登高攬勝，只為觸摸那歷經(jīng)一千六百余年，卻依舊未曾散盡的翰墨余溫。</p> <p class="ql-block">一踏入書圣故里，便被一座巍峨而莊重的石牌坊攫住目光。坊額上“翰墨春秋”四個隸書大字，古樸遒勁，寓意王羲之的書法風(fēng)骨與紹興古城的歷史文脈在歲月里交相輝映，源遠(yuǎn)流長。</p> <p class="ql-block">穿過牌坊，遙望遠(yuǎn)處，蕺山如黛，似一道天然畫屏，靜默守望著千年的煙雨巷陌；近觀眼前，清渠似練，如一條碧玉絲帶，橫臥其間，攬入藍(lán)天白云與牌坊望柱的倒影。數(shù)羽白鵝悠然浮游于清波之上，紅掌輕撥，泛起層層漣漪，宛如濃墨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將這條水渠化作一幅流動的水墨丹青，點(diǎn)染得生機(jī)盎然。</p> <p class="ql-block">恍惚間，橋下欸乃一聲，我循聲俯看，烏篷船正悠悠穿出橋洞，蕩起一縷水紋，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銀般的光影，仿佛是造化在江南這匹柔滑的錦緞上，悄然繡出靈動的花紋。抬眸望去，深巷兩側(cè)明清建筑依水而立，粉墻黛瓦，鱗次櫛比；酒旗在風(fēng)中輕揚(yáng)，與流水人家相映成趣。</p> <p class="ql-block">漫步在泛著溫潤墨韻的故里，空氣中似乎彌漫著穿越千年的魏晉遺風(fēng)，如一層輕柔的薄紗，在巷陌間氤氳繚繞。其間，還混合著黃酒的醇香，以及梅干菜、臭豆腐那獨(dú)有的濃郁異香，交織成一種令人陶醉的人間氣息。叫賣聲與喧囂聲交錯起伏，宛如一首繁鬧的市井交響曲。老人們倚坐門檻，操著吳儂軟語閑聊家常，那話音輕柔婉轉(zhuǎn)，將這條故里最尋常亦最醇厚的生活底色，滲進(jìn)每一寸光陰，讓我感受到歲月的溫馨。這滿眼的水鄉(xiāng)煙火韻味，恰似一幅流動的《姑蘇繁華圖》。</p><p class="ql-block">我風(fēng)塵仆仆而來，本為追尋那場流轉(zhuǎn)千年的魏晉氣韻之夢，卻未曾料想，在這流水繞街的巷陌深處，竟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江南水鄉(xiāng)最鮮活、最溫暖的市井煙火。那一刻，高古的幽思與現(xiàn)世的溫情悄然交匯，仿佛與古人進(jìn)行了一場無聲卻熱烈的心靈對話。</p><p class="ql-block">悠悠前行間，恍惚覺得腳下的每一塊青石板，都似沉默的史官，藏著一段段趣味盎然的魏晉往事，靜待我去探尋。行至左前方巷口，見游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原來此處正是王羲之陳列館。我隨人流步入館內(nèi)，瞬間便沉浸于書圣那跌宕起伏的生平與爐火純青的筆墨天地之中。凝視著那些承載著魏晉風(fēng)骨的遺珍，我仿佛與他在墨香里進(jìn)行了一場跨越千年的靈魂共振。</p><p class="ql-block">展墻上，一則頗有意趣的書圣軼事令我駐足良久。相傳東晉時(shí)期，太尉郗鑒與司徒王導(dǎo)（王羲之的堂伯父）同為朝廷肱骨之臣，兩人分掌朝廷軍務(wù)與政務(wù)，權(quán)傾朝野。郗鑒欲與王氏聯(lián)姻，便遣人前往王家擇婿。王家子弟聞訊后，皆儀態(tài)端正，整衣端坐，如臨大賓，唯有王羲之獨(dú)臥東廂，袒腹露懷，神情悠然，渾如閑云野鶴，超凡脫俗。媒人回府稟告，郗鑒撫掌大笑：“此真名士，乃我佳婿也！” 這段“東床坦腹”佳話，不僅成就了一段千古良緣，也鞏固了瑯琊王氏與太尉郗氏的政治聯(lián)盟，更彰顯了魏晉名士崇尚灑脫、不拘禮法的曠達(dá)風(fēng)度,如一縷清風(fēng)，吹拂著那個時(shí)代的精神天空。</p><p class="ql-block">另一則典故也令我頗感興趣：王羲之少時(shí)在木板上書寫祝詞，匠人刊刻時(shí)發(fā)現(xiàn)，墨跡竟?jié)B入木中三分，驚嘆其筆力遒勁，如刀刻斧鑿一般。后人由此提煉成“入木三分”這一成語，用以形容筆力深厚或議論透徹，流傳至今。</p> <p class="ql-block">步出陳列館，墨香猶在袖間縈繞。信步所至，見一座石拱橋靜臥河畔，旁有石碑，上鐫“晉王右軍題扇橋”七字（王羲之官名），蒼勁有力，如低聲述古。另側(cè)立有王羲之與老嫗的銅像，栩栩如生，恍若將我?guī)肽莻€溫情的場景之中。</p><p class="ql-block">據(jù)明代文學(xué)家張岱《夜航船》記載，有位老嫗在橋頭賣扇，因終日無人問津而愁容凝眉。王羲之見此情形，便動了惻隱之心，取筆在其扇上題了“清風(fēng)徐來”四字，落款為王右軍書?？衫蠇灢蛔R墨寶，反而嗔怪書生污扇，壞了她的生計(jì)。王羲之笑著對她說：“你只需告訴買主，此為王右軍的字，便能賣一百文錢?！惫黄淙唬蠇炓怀鲩T售賣，路人見是王羲之題字的扇子，便競相購買，仿佛那扇子是稀世珍寶。由此，這座橋便得名“題扇橋”。</p> <p class="ql-block">然而，故事并未就此落幕。張岱在《夜航船》中還寫道，老嫗嘗到甜頭后，又拿著扇子在巷口找王羲之題字。王羲之遠(yuǎn)遠(yuǎn)瞥見其身影，笑而避入弄堂，等她走遠(yuǎn)后才出來。由此，這條弄堂便有了“躲婆弄”之稱。</p><p class="ql-block">繼續(xù)前行，又見橋邊巷口人頭攢動，游客紛紛引頸探看。我好奇上前圍觀，原來這條弄堂也有其歷史典故：相傳王羲之衣錦還鄉(xiāng)，書法聞名鄉(xiāng)里。有位富商求字不得，便設(shè)計(jì)騙取。富商探得王羲之喜好，便與那位題扇老嫗串通，唆使她用白鵝和酥餅來套近乎。</p><p class="ql-block">某日，老嫗在巷里“堵”到王羲之，向其噓寒問暖，聯(lián)絡(luò)感情，并遞上白鵝和酥餅，以示謝意，那殷勤之態(tài)仿若故友。王羲之不知其中玄機(jī)，竟與之寒暄。繼而老嫗伺機(jī)乞書，說是最后一次。王羲之雖未應(yīng)允，但在老嫗軟磨硬纏之下，無奈嘆道：“下不為例”。他題字后，便拂袖而去。</p><p class="ql-block">后來，王羲之得知那位富商拿著他的字到處炫耀，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受騙，一氣之下，竟將毛筆擲過窗欞，飛入弄堂。由此，人們將這條弄堂改名為“筆飛弄”，旁邊的那座橋被改稱為“筆飛橋”。至于老嫗當(dāng)日所饋酥餅，則以“躲婆餅”名世，內(nèi)餡梅干菜，外酥而瑩，元人筆記稱其“雪膚餅”，至今故里仍有售賣，那獨(dú)特的滋味仿佛藏著一縷悠長的舊日清風(fēng)，讓我回味無窮。</p><p class="ql-block">這些軼聞流傳千載，早已融入瑯琊的煙水與街巷。它們不僅印證了王羲之筆墨在當(dāng)時(shí)堪比金玉的聲望，更映照出一個立體而生動的書圣形象：他既有“袒腹東床”的灑脫不羈，也有“入木三分”的沉穩(wěn)厚重；既有“題扇濟(jì)困”的悲憫溫情；也有“避嫗于途”的幽默通達(dá)，更有“擲筆明志”的率性赤誠。所謂“字如其人”，在他揮毫的剎那，便將筆墨與性情一同化作穿透時(shí)空的炬火，照亮了中華文脈的精神蒼穹，熠熠生輝，永不熄滅。</p> <p class="ql-block">我徜徉在溫潤的青石板路上，目之所及，皆成風(fēng)景：斑駁的白墻，宛若一張張鋪展千年的宣紙，其上摹寫的書圣字跡，竟也透著幾分飄逸灑脫的魏晉神韻，又夾雜著幾縷歲月苔痕；朱紅燈籠綴于粉壁，紅白黛相映成趣，恍惚覺得空氣中流淌的不僅是清雅的墨香，更是一縷喜慶祥和的人間暖意，讓我沉浸于一枕墨魂般的恬夢之中。</p> <p class="ql-block">一路尋去，問及書圣故居，路人遙指前方。行至蕺山街北端，忽見黃墻黛瓦, 香火氤氳，門楣上“戒珠講寺”四字赫然入目，莊嚴(yán)肅穆。我一時(shí)茫然，又向?qū)值牡昙姨絾?，她笑指寺門：“便是此地。”我以為她在敷衍，暗生疑竇：書圣出身瑯琊王氏的貴胄，乃鐘鳴鼎食之門，何來僧侶之緣？莫非王謝堂前燕，飛入梵王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正納悶時(shí)，恰有僧人自寺內(nèi)出，我急步趨前詢問。僧人淡然答道：“寺即故居?！?回首望去，只見寺門斜側(cè)有一方水池，墻上鐫刻“墨池”二字。池水幽邃如鏡，數(shù)尾紅鯉悠然巡游其間，風(fēng)過水面，漣漪輕漾，將云影揉碎成了一池淡墨——這便是聞名遐邇的“洗硯池”。</p><p class="ql-block">據(jù)《晉書》記載，王羲之常年在池中洗滌筆硯，竟將一泓清泉染成墨潭。我靜立池畔，凝視著水中飛檐倒影，恍然了悟：真正的墨香，不在池水盡黑，而在長年累月心無旁騖的堅(jiān)守之中，那是藝術(shù)至誠的烙?。徽嬲臅?，亦非止于腕底功夫，更是心源的自省與修煉，是超越自我形骸的精神升華?；秀遍g，那晨光熹微中懸腕揮毫的剪影浮現(xiàn)眼前，筆走龍蛇，靈動飄逸，似飛燕掠云，自由灑脫。</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身時(shí)，忽見寺墻一側(cè)題有那段流傳千年的凄美傳說， 此地原為王羲之故宅。羲之愛鵝，亦嗜明珠。一日，他將賞玩的明珠置于案頭，轉(zhuǎn)頭間不翼而飛，雖未明言，卻目光如刃，令對弈僧友心如芒刺。僧人未辯一言，卻內(nèi)心極度委屈，竟因此郁郁而終。</p><p class="ql-block">數(shù)日后，家人宰鵝時(shí)，竟在鵝腹中發(fā)現(xiàn)了那顆明珠。王羲之追悔莫及，痛恨自己貪戀玩物致使摯友蒙冤而死。于是，他將故宅改建為寺廟，親題“戒珠講寺”匾額，一戒玩物之癖，二戒猜忌之心，以祭亡友之靈。此傳說或許含有后人附會色彩，卻真切折射出魏晉士人重情講義、內(nèi)省修心的風(fēng)骨，猶如一束清輝，照亮了那個時(shí)代的道德蒼穹。</p><p class="ql-block">我輕步入殿，只見書圣塑像端坐其上，頭戴綸巾，身著朝服，長須飄然。其執(zhí)筆之手穩(wěn)健如岳，撫玉之態(tài)恬淡儒雅，眸中溫潤如春，漾著士人特有的寬厚與謙和，似在娓娓絮語平生。侍童分立兩側(cè)，一捧典籍，一抱白鵝——那鵝曲頸向天的姿態(tài)，既是他觀鵝悟筆的靈感象征，亦為其“物我相融”的禪意化身，更隱隱透出他對逝去生命的悲憫與懺悔。</p> <p class="ql-block">驀然遙想，五百多年前，王陽明曾于碧霞池畔論道，那睿智的哲思如破曉之光，照亮了那個時(shí)代的心學(xué)天空；一千六百多年前，王羲之在此臨池修禊，寫下“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的千古絕唱，氣魄如虹，吞吐天地。兩人相隔千年，卻都在紹興的山水間找到了心與道的共鳴，仿佛是冥冥中的氣運(yùn)，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記。</p><p class="ql-block">離開“戒珠寺”，我登臨蕺山塔。夕陽西下，塔影斜長如蘸墨一筆，勾勒于晚霞之中，宛若靜默的巨人守護(hù)著這片文脈。俯瞰故里，街巷漸被染上一抹金輝，酒旗招展，粉墻映霞，沉浸于一片溫柔的暮色之中，恰似一幅以綠黛蕺山為脊、以澹澹流水為脈的水墨長卷，心中悄然涌動起無聲的感懷，深深沉醉于這幅丹青之中。</p><p class="ql-block">依稀間，我恍惚看見那個揮毫潑墨的身影，伏于時(shí)光案頭，正將滿腹才情，盡情潑灑于這青山綠水之間。那一縷清雅的翰墨余香，早已滲入故里的肌理，與市井煙火繾綣相融，凝為這方天地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書圣故里的魅力，不僅在于其厚重的歷史底蘊(yùn)，更在于那份從容流淌至今的風(fēng)雅氣度。我所感懷的，亦不止于小橋流水與粉墻黛瓦，更是中華文人精神的薪火傳承。</p><p class="ql-block">世間喧囂，步履匆匆，而這蕺山腳下的一隅，卻依舊靜守著魏晉時(shí)的那縷清風(fēng)。它昭示著，真正的藝術(shù)，既生于茂林修竹的雅集之中，亦養(yǎng)于市井巷陌的溫情之內(nèi)；既賴天賦靈光，更需“臨池學(xué)書，池水盡黑”的執(zhí)著。蕺山的風(fēng)，依舊拂著千年墨香，靜候每位愿意駐足聆聽的旅人。</p><p class="ql-block">蕺山風(fēng)骨，翰墨長存。</p> <p class="ql-block">若想探尋蘭亭雅集與書圣翰墨之謎，請續(xù)讀《曲水流觴記》。</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p3jxkj" target="_blank">《稽山心影記》（上）</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vpv5rd"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稽山心影記》（下）</a> </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fmk7e2" target="_blank">《蕺山翰墨記》</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