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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留守者

陽春三月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幾日，村口傳來一樁令人心頭一沉的事：村頭不遠處的老屋里，一位老者獨自離世，是鄰居察覺接連幾日沒見老人開門、沒見那熟悉的煙筒冒煙，心生擔(dān)憂才撬門而入。門開的那一刻，陽光斜斜照進滿是灰塵的堂屋，老人安靜地躺在炕頭，早已沒了氣息，唯有床頭的那個掛鐘還依然在有節(jié)奏地擺動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子，砸在我心上，讓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散落在鄉(xiāng)村角落的留守老人。他們守著日漸空曠的村落，守著祖輩傳下的土地，也守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孤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幾日去給老人做壽，我才真切觸摸到這份孤獨的重量。老人一生育有兩子一女，兒女們都為了生計遠赴外地。老太太則常年在幫兒子帶孩子，大兒子的孩子幫著帶大了，如今又奔赴千里之外的地方，幫小兒子照料年幼的孩子。由于工作忙，加之路遠，平日里難得回家一次。家里常年只剩老人一人，老人的老屋，便常常陷在死寂的寂靜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壽宴當天，村里跟往常一樣靜謐。老人的兩個兒子都沒能回來——不是不孝，是由于工作忙，抽不開身，紛紛打來電話，電話里，滿是愧疚與無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壽宴的飯菜，是老人的女兒趁早忙活出來的。飯菜端上桌，老人便忙前忙后起來。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給我們倒茶，粗糙的手指捏著茶壺，壺柄被磨得發(fā)亮；又顫巍巍地從櫥柜里翻出珍藏的水果，洗得干干凈凈放在竹籃里，塞到我們手里。我注意到了他行動的不便，便問起緣由。老人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沙?。骸袄厦×?，腰椎間盤突出，這陣子又犯了，站久了都疼?！?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由于高興，他拿出了還是孩子們給買的，珍藏了多年都舍不得喝的茅臺酒，酒過三巡，老人臉上泛起酒后的紅暈，像天邊遲暮的晚霞。他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拉著我們聊起年輕時種莊稼的日子，聊起兒女小時候的模樣，眼角的皺紋里都漾著笑意?？赡切σ獗澈?，是藏不住的落寞——他一會兒給這個晚輩夾一筷子菜，一會兒給那個長輩倒一杯酒，仿佛想把積攢了許久的熱情，都傾瀉在這難得的相聚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色漸暗，我們該回去了。老人很是不舍，執(zhí)意要送我們。他雙手撐腰，沒走兩步，腰背的疼痛便讓他蹲下身，雙手緊緊按著腰，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我連忙上前扶他，讓他別送了，可他擺著手，緩了好一會兒，又繼續(xù)往前走。不過百米的路程，他竟蹲下來休息了三四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發(fā)動的那一刻，我回頭望去，老人站在雨里，佝僂的身影被細雨裹著。他眼里噙滿淚水，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今天你們來這么多人，自過年孩子們走后，今年就沒這么熱鬧過……這么大的村子，在家的沒幾個年輕人，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勸他，如今日子不愁吃穿，別再種那么多地，好好養(yǎng)著腰。他卻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執(zhí)拗：“我知道你們心疼我，可我勞動了一輩子，早就閑不住了。再說，那些我操持了一輩子的地，眼看著都荒了，長了半人高的草，我心里比疼還難受?，F(xiàn)在還能動彈，總不能啥都靠孩子，否則我啥都沒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我喉嚨發(fā)緊，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老一輩的人，一生都與土地相依為命。土地是他們的根，養(yǎng)育了他們的骨血，也刻進了他們的生命里。他們習(xí)慣了春種秋收，習(xí)慣了在田埂上踱步，哪怕腰彎了、腿殘了，也舍不得放下那幾分薄田。這是他們的倔強，也是他們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緩緩啟動，細雨落在車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我們的車很快消失在雨霧里，可老人站在村口的身影，卻像刻在了我心里。坐在副駕駛的妻子，聲音帶著深深的憂傷：“老人的腰這么嚴重，還一個人在家。今天小妹回來，明天就得回縣城，走了又是他一人，到時候疼得動不了，還得自己硬撐?！?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夫在后排接話，語氣里滿是無奈：“兩個兒子早就讓他去城里住，可他死活不肯，說守著老家的土屋，守著那幾畝地，心里才踏實。他說，城里太吵鬧，也侍弄不了土地，整天跟個閑人似的，心里不踏實，虛得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話像一根針，扎進我心里。我想起我的父母，他們何嘗不是如此。母親直到生活不能自理，才肯搬來跟我同住，臨終前還一遍遍念道著要回老屋；父親更是直到離世的前一天，都守著老家的老屋，守著那幾分薄田。哪怕田地里的收成早已不夠糊口，他也不肯讓那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徹底荒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許，正是因為有他們這樣的老人，固執(zhí)地守著故土，守著土地，那些日漸空蕩的山村，才保留著最后一點鮮活的氣息。他們是鄉(xiāng)村最后的守護者，也是城市化浪潮里，最孤獨的守望者。他們的身影，漸漸被歲月拉長，融進了鄉(xiāng)村的暮色里，無人知曉，他們的孤獨與倔強，究竟藏了多少不舍與牽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