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夜回到杭州，一進(jìn)門便想起了九哥，終究不敢踏進(jìn)書房——怕看見那只空蕩蕩的鳥籠，怕一閉眼，全是與它相伴的點點滴滴。</p><p class="ql-block">小九哥是正月初九，我和孫女一起在花鳥市場買回來的。選鳥時攤主說，正月里進(jìn)不到貨，只有三只小太陽，說著順手遞過一個封著口的小紙箱。我伸手拉開，一只半毛鸚鵡立刻躍上我的手背，還輕輕抖了抖身子。我當(dāng)下便笑著說：就是它了。帶回家后，我問孫女給它取個什么名字，孫女說它是男生，要叫帥哥。我說今天正好初九，就叫九哥吧。孫女伸出小手輕輕摸著它，溫柔地念叨：九哥，九哥，快快長大。</p><p class="ql-block">臨行回河北陪母親前，我反復(fù)咨詢高鐵能否攜帶鸚鵡、有哪些攜帶要求，得到的回復(fù)讓我十分失望，終究沒法帶它同行。我開始為九哥細(xì)細(xì)盤算起來。兩個抽拉籠門都用夾子牢牢夾住，特意備了小太陽長時間喂食管，喂水管洗凈后添好電解質(zhì)營養(yǎng)液，還網(wǎng)購了加厚籠底墊紙，怕兒子嫌麻煩，一次墊上十張，兩天抽一張也足夠支撐這些天了。</p><p class="ql-block">我反復(fù)思量過好幾個托付方案：最先想交給司機(jī)小吳，他細(xì)心穩(wěn)妥，定能按囑咐照料?？上壬f，清明假期，不該耽誤人家陪孩子外出；又想托付給小區(qū)門口理發(fā)店，店里本就有兩只鸚鵡，九哥也不會孤單，只是送去便要剪羽。理發(fā)店人來人往，我怕一不小心飛走，可九哥才兩個多月，剛學(xué)會飛翔，我實在不忍心剪去它的羽翼。思來想去，最終決定把它留在家里，想著兒子兩天回家照看一次，應(yīng)當(dāng)不會出什么差錯。如今回想，所謂“應(yīng)當(dāng)無礙”，不過是自己心存僥幸，總以為意外不會降臨，卻不知生命從不會給人重來的機(jī)會。</p><p class="ql-block">在母親家的日子，我日日牽掛著這只小九哥。我們相伴不過一月有余，它卻像個粘人的小情人，睡覺時總往我頸窩里鉆。貓咪也總湊過來挨著我，可呼嚕聲稍響，便會驚擾到九哥，它立刻撲過去啄咬，貓咪只得悻悻跳下床。等九哥睡熟，貓咪又悄悄從床另一側(cè)爬上床，偎在我腳邊，可只要被九哥發(fā)現(xiàn)，又是一陣不依不饒的追啄，貓咪終究是讓著它。</p><p class="ql-block">我教它定點排便，獎勵一次便學(xué)會了；訓(xùn)練它躺著抱玩具，蓋一張紙巾教它翻滾，有次讓它乖乖躺著不動，先生瞧見，還誤以為鸚鵡出了事。我教它用爪子抓瓜子、啃蘋果條，我靠在懶人沙發(fā)上嗑瓜子，它就伸著小爪子朝我叫喚，給它幾顆，吃得比我還快，吃完又立刻伸爪討要。九哥體質(zhì)極好，能吃能睡又活潑，來時還是半毛雛鳥，沒多久便羽翼豐滿了。</p><p class="ql-block">這份朝夕相伴的歡喜，越是真切，后來的失去便越是剜心。越是溫柔可愛的緣分，往往越需要小心翼翼去守護(hù)。</p><p class="ql-block">最是機(jī)靈的它，總愛用鳥喙頂開籠門出逃，我只好用夾子加固。沒曾想它又琢磨出新法子：這只圓形鳥籠頂端提手?jǐn)嗔耍糁粋€小圓孔，我用半圓蓋蓋住，再壓上一塊玉石。它總試著頂開蓋子，卻一直沒能成功。我只當(dāng)它再無辦法，卻低估了一只小鳥對主人的依戀，也輕視了生命為了奔赴溫暖所能迸發(fā)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可偏偏是這意想不到的意外，讓我滿心悔恨、痛徹心扉。在母親家的次日，我便打電話催兒子回家看看，說我放心不下九哥，它太過聰明機(jī)靈。兒子只說出差在溫州，次日才能回杭。第三天中午我再次催促，他說明天去家里，我再三叮囑，心里滿是不安。直到第四日中午，電話那頭傳來一句：“鳥籠里沒有鳥。”</p><p class="ql-block">我瞬間心沉到底，以九哥的性子，只要有人開門，定會第一時間飛撲過來。后來才知道，兒子在按摩椅旁找到了它。</p><p class="ql-block">即便我再埋怨、再自責(zé)，也終究喚不回我的九哥。深夜輾轉(zhuǎn)難眠，不敢去想它當(dāng)時有多無助。一定是太想我，才拼盡全力頂開籠頂?shù)纳w子與玉石，可逃出來后，卻再也回不去，最終活活餓死。我恨自己當(dāng)初為何不把圓孔徹底固定封住，為何不在籠外放些小米和水，其實籠子打開里里外外都有小米和水，自由進(jìn)出最為妥當(dāng)。萬千悔恨，堵在心頭無處排解。</p><p class="ql-block">次日陪在母親身邊，我沒了往日的笑語。母親察覺異樣，問我是身體不適還是沒睡好覺。我說了九哥的事，母親也心疼嘆息：“怎么不托個人家呢？就算放飛了，也比餓死強(qiáng)啊?！蹦赣H一句樸素的嘆息，道盡了最實在的道理：愛與守護(hù)，不是自以為周全就夠了。真正的在意，容不得半點敷衍與僥幸。</p><p class="ql-block">今日打掃屋子，我遲遲不愿觸碰那只鳥籠，只坐在一旁，望著它曾用過的喂食管、玩具，心口依舊酸澀發(fā)疼?；\內(nèi)干干凈凈，想來我們離開沒多久，它便逃了出來。小太陽鸚鵡48小時不進(jìn)食飲水就會脫水，可兒子四天后才歸家……</p><p class="ql-block">一場離別，讓我明白：人生許多遺憾，都源于百密一疏；對生命多一分敬畏，對所愛多一分盡責(zé)，才不會在失去后，只剩下自責(zé)與難過。</p><p class="ql-block">我的小九哥，再也回不來了。</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10日記</p> <p class="ql-block">它用喙頂開了這個壓著玉石的頂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