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丁香不等人</p><p class="ql-block">作者/周永旗</p><p class="ql-block"> 我這個(gè)人，典型的北方男人，粗枝大葉的，對花花草草從來不感冒。您要問我月季長什么樣、菊花有幾種，我說不上來?？晌í?dú)丁香，是個(gè)例外。</p><p class="ql-block"> 不是因?yàn)樗嗪每?。紫不紫、白不白的，碎碎點(diǎn)點(diǎn)一小朵一小朵，湊近了瞧，真算不上多起眼。我著迷的是它的味兒——那股子香，濃得跟不要錢似的，一陣風(fēng)過來，能把你整個(gè)人裹住。還有它的性子：急。</p> <p class="ql-block">丁香這花，開得早。</p><p class="ql-block"> 每年四月，天剛回暖，別的花還在枝頭上憋著勁兒醞釀呢，它先開了。一開就是滿樹，熱熱鬧鬧的，香得不管不顧?？伤仓x得快。您瞧著吧，開得最旺的那幾天，一場風(fēng)、一陣雨，花瓣就往下掉，沒幾天功夫，樹就綠了，花沒了。從開到謝，滿打滿算，也就那么十來天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早開早謝，不等人。</p><p class="ql-block"> 年輕時(shí)候我不懂這個(gè)理兒?？傆X得好東西就該長長久久的，花該開著不謝，人該聚著不散。后來經(jīng)歷的事兒多了，才慢慢咂摸出味兒來——這世上的好東西，哪有幾個(gè)是能攥在手里一輩子</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前，也是四月。我在公園里見著一個(gè)人。那天她高興，在一大棵丁香樹下跳了一段舞。她本就是學(xué)這個(gè)的，身子輕得像一縷風(fēng)，轉(zhuǎn)起來裙擺飛揚(yáng)。丁香花在她頭頂上密密地開著，花香一陣一陣地往下飄，跟她攪在一塊兒，分不清哪個(gè)是花哪個(gè)是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就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四周的景物現(xiàn)在一點(diǎn)兒都記不起來了，就記住她了，記住那陣花香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好了好幾年。再后來，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您瞧，丁香花開了，丁香花謝了。就這么簡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年一到四月，聞見那股子味兒，我心里就緊一下。說不上是難受還是什么，就是“咯噔”一下子，好像有個(gè)鬧鐘響了，提醒你：又一年了，那個(gè)人還在那兒呢。有時(shí)候路過公園，看見丁香開了，我會站一會兒，想想那年那天，想想那個(gè)人，然后該干嘛干嘛去。不耽誤過日子，可那根刺，一直在。</p> <p class="ql-block">今年不一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陣子又聞見丁香花了。還是那股子味兒，濃得跟不要錢似的。我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忽然想明白一個(gè)事兒——丁香花要是開一個(gè)月，甚至開一整個(gè)春天，我可能反而不惦記它了。正因?yàn)樗?，才讓人記住。一年就這十來天，過了就沒了，你急也沒用，留也留不住。它年年都來，年年都走，從不跟你商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和人之間，不也是這個(gè)理兒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能好那幾年，夠了。非讓它好一輩子，那反倒是貪心了?；ㄓ谢ㄆ冢擞芯壏?。到了該謝的時(shí)候，硬撐著不開，那才叫累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后來專門去看了看當(dāng)年那棵丁香樹。它還長在那兒，比從前粗了一圈，枝子伸得更開了。四月的風(fēng)吹過去，滿樹的碎花簌簌地響，香味還是那么濃。我站在樹底下，心里頭忽然松快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是忘了。是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丁香花謝了，來年四月還會開。只要根沒死，它年年都香。人這輩子不也一樣嗎？一段過去了，下一段還沒來，但總會來的。不是讓你把從前那些抹干凈，是讓你別把它壓在心里頭，壓得喘不過氣來?；ǘ挤畔铝?，人有什么放不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聞見丁香花，還是會站一會兒，還是會想想那年那天，想想那個(gè)人?？尚睦锊痪o了。我聞聞，想想，然后該干嘛干嘛。我知道，來年它還會開。只要根不死，總有花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大概就是丁香教給我的理兒——最好的東西，往往留不住。但留不住，不等于沒有了。它來過，香過，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至于明年？明年它還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