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北的冬天，天高野曠，雪冷冰封，向來是凜冽而漫長的。雁門關(guān)外，從秋末冬初的朔風卷地百草凋零，到深冬時節(jié)的天寒地凍滴水成冰，一直冷到來年的開春。早年，在冬季的日子里，農(nóng)村中土院泥房里，能撐起一整個寒冬的，唯有一方小小的火爐。它不只是一件家用的取暖器物，更是一段滄桑歲月的溫度，一縷心中永不飄散的煙火，一份刻在旅居他鄉(xiāng)游子骨血里的鄉(xiāng)愁。今日閑來憶舊，便說說這陪伴了幾代人的火爐舊事。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起火爐的來歷，其實由來已久。人類最早御寒，不過是野外的一堆露天篝火，那也算是石破天驚的發(fā)現(xiàn)了，極大地推進了人類文明的進程。后來有了房子，移入室內(nèi)便有了火盆?；馉t正是在火盆的基礎(chǔ)上，逐步改進發(fā)展而來的。據(jù)有關(guān)資料記載，早在隋朝，便已有初有形制的“火爐”，出現(xiàn)在人們的居家中。歷經(jīng)千年演變，從簡單的火盆，發(fā)展為有爐身、有爐膛、可控制火勢的專用爐具，也漸漸從宮廷貴胄高門大戶中走入尋常百姓的柴扉土房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時的火爐，用料多樸素簡單，也無法像后來那般精鐵鑄就，大多以泥土捏制而成。白居易有一首流傳后世的詩《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寥寥數(shù)筆，便將一只泥爐、一壺暖酒、一場欲落未落的雪，勾勒得溫情脈脈。那紅泥小火爐，當是用斯地的黏土燒制，小巧溫潤，雖火力不猛，卻足以圍坐小酌、驅(qū)散寒意?？梢?，在唐代，泥制火爐已是民間冬季常見之物，樸素之間，自有一番煙火詩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這種置于室內(nèi)的小型取暖火爐，古人還發(fā)明了許多精巧的取暖器具。舊時小說中提到的手爐，便是其中代表。多為銅制，玲瓏小巧，可捧于掌心，可藏于袖中，內(nèi)置炭火燃香。天寒出行時捧在手里，指間暖意融融，是舊時文人與富貴人家的冬日雅物。另外還有足爐、火盆等，形制不一，功用相近，都是為抵御嚴寒而設(shè)。遠在西洋，人們多使用壁爐，以磚石砌筑，明火敞燃，煙氣順煙道排出。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取暖，與中式火爐可謂各有千秋。無論是東方的火盆、泥爐、銅手爐，還是西方的磚石壁爐，本質(zhì)上都是人類對抗嚴寒的智慧，一爐煙火，溫暖了古今中外無數(shù)個寒冷的夜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記憶深處的火爐，既非詩中紅泥小爐，也非精致的銅手爐，而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塞北桑干河邊家家戶戶都有的生鐵火爐。那是用生鐵澆鑄而成的爐子，敦實厚重，爐膛不大，沉穩(wěn)地安放在屋中，加上連通到室外的幾節(jié)爐筒，便有了抵御寒冬的底氣。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無論山區(qū)還是平川，無論農(nóng)家還是礦區(qū)，幾乎每一座院落、每一戶人家的土屋里，都少不了這樣一只生鐵火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桑干河邊不遠的洪濤山間的煤礦，煤炭資源豐足。當?shù)爻霎a(chǎn)的煤炭質(zhì)地好，燃燒值高，起火快，火勢旺，是生鐵火爐的好燃料。生火時，別處的煤炭需要劈柴引火，這里的煤炭只需一把干樹枝或幾根玉米秸稈，便可輕松引燃。爐膛里火苗一竄，煤炭很快便通紅發(fā)亮，火勢驟旺。爐膛之內(nèi)烈焰熊熊，熱浪滾滾，不大的屋子很快便暖意融融。屋外寒風呼嘯，屋內(nèi)溫暖如春，仿佛一瞬間由寒冬踏入暖春。那時最讓人難忘的，是夜晚燒旺的爐火。晚飯過后，家人圍坐在土炕上，往火爐中添上幾塊好炭，火勢便越燒越烈，連接在爐上的鐵皮煙筒都被燒得通紅，一截一截，自爐身向上延綿近一米高處，在昏黃如豆的煤油燈下格外醒目。火光映在墻上，映在人的臉上，全屋都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寒冷被徹底隔絕在門外。那時的冬日雖然清苦，卻因這一爐旺火，多了許多踏實與溫情。只是這生鐵火爐，火勢雖猛，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煤炭燃燒迅猛，散熱快，熄滅也快。往往夜里十點多入睡時，爐火還正旺，為了保持一定的熱效應(yīng)，人們還要加上一些未燒盡的煤炭（俗稱燎炭）， 盡管這樣，不過一兩個時辰，爐火也會漸漸微弱，直至徹底燃盡。爐火一滅，屋內(nèi)溫度驟降。下半夜寒氣順著門窗縫隙鉆進來，屋里愈加寒冷，只能緊緊裹著棉被再搭上一件老羊皮皮襖，依靠著土炕殘存的熱量，沉沉睡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北的生鐵火爐，與其他地區(qū)的爐具大有不同。此地緯度高，氣候寒，朔風烈，對取暖要求也高。因此這里的生鐵火爐，專為猛火速熱而制，爐膛稍大、進風足，火勢兇猛，散熱極快，能在短時間內(nèi)讓屋內(nèi)迅速升溫，適配高寒之地的嚴酷氣候。雖然下半夜易冷，卻足以應(yīng)付白日與前半夜的嚴寒，是最貼合當?shù)厣畹目购魑?。我們曾猜想，祖祖輩輩的塞北人，在無火爐的年代里，就是依靠柴草燒熱的土炕度過了不知多少個嚴寒的冬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兒時的冬天，圍繞著火爐，還有許多細碎溫暖的記憶。天不亮，大人便早早起來生火，清理爐灰、添柴引火，濃煙伴著寒氣從煙筒沖出，劃破清晨的寂靜。等爐火燃起，屋內(nèi)漸暖，一家人洗漱吃飯。水壺冒著熱氣，滿家溫馨；爐口烤著窩頭，香味繞室。白日閑暇，鄰里鄉(xiāng)親也常聚在有火爐的人家，坐炕閑話，聊農(nóng)事、話家常，爐火映著一張張樸實的臉。而孩子們天生愛動，常常把手湊在爐邊取暖，偶爾也會征得大人同意，撥開爐灰烤上一兩個土豆，等到外皮焦香、內(nèi)里綿軟時，大快朵頤，分而食之，這便是冬日里難得的美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代走到今日，故鄉(xiāng)的取暖方式也悄然改變?？h城之內(nèi)早已普及集中供暖，高樓之中溫暖如春，不見煙火，不聞炭味。而廣大農(nóng)村，條件好些的人家，會自行購添設(shè)備，自家供暖，不必再像從前那般整日守爐添炭。即便如此，火爐并未徹底消失，只是從家家戶戶的必需，變成了一部分人的堅守與習慣。在那些老舊院落、老宅舊屋之中，仍有一些人家依舊守著老式火爐。他們習慣了生火添炭的日子，冬天依舊支起鐵爐，依舊是濃煙起、炭火明，依舊是熟悉的煙火氣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歲月流轉(zhuǎn)，寒來暑往，取暖的方式一變再變，從火盆到泥爐，從土炕到鐵爐，從小鍋爐到集中供暖，一代比一代便利，一代比一代舒適。我們早已不必在深夜擔憂爐火熄滅，不必在清晨冒寒生火，不必在嚴寒中守著一截通紅的煙筒期盼暖意?？擅慨敱憋L再起，落雪覆蓋大地，我總會想起故鄉(xiāng)的那個火爐。它早已不只是一件取暖器物，更是一段清苦卻溫情的歲月，是一家人圍爐相守的安穩(wěn)，是鄉(xiāng)鄰閑話的煙火溫情，是艱難日子里最實在的人間暖意。一爐煙火暖歲月，半盞余溫憶流年?；馉t雖舊，余溫未涼。那一爐跳動的火光，照亮過舊時光，溫暖過幾代人的童年。那些被爐火焐熱的歲月，早已刻進我們的記憶深處，成為生命里永不熄滅的溫暖，也藏著我們對故土最深的牽掛與眷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