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3.6:村里五七中學:我第一次寫新聞報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可一想起在村里五七中學讀書的那些日子,樁樁件件都跟昨天剛發(fā)生的一樣,清清楚楚地刻在我腦子里,半點都模糊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是學校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骨干,還兼著班里專屬的“喊隊”。每天早讀前,我都要站在隊伍前頭,領著全班同學整好隊,一起去參加全校的早操;放學的時候,再帶著隊伍到操場集合,聽校長訓話,扯著嗓子喊口號的活兒,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包攬。班里的黑板報,也幾乎全靠我一個人張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辦黑板報先得琢磨稿子,那年月的黑板報,核心就是宣傳最高指示和重要會議公報。文革剛開始那會兒,就抄《五一六通知》《十六條》里的段落,或是寫上“慶祝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勝利召開”這類標語。英雄人物和批判專欄也不能缺,一邊寫雷鋒、王杰這些英雄的事跡,號召大家跟著學;一邊設批判欄,批當時說的“毒草”課文和“封資修”思想。生產(chǎn)勞動、好人好事板塊,得貼合農(nóng)村的實際,寫寫生產(chǎn)指示、勞動動員,再表揚班里助人為樂、積肥勤快的同學。稿子定好了,再一點點排版,就連黑板邊角點綴的粉筆插畫,都是我踩上課桌,趴在黑板前,弓著腰一筆一劃慢慢描的,那會兒也沒學過畫畫,就只會畫向日葵這類最簡單的圖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和發(fā)小,在班里學習向來拔尖。數(shù)學課上,我倆爭著搶著解難題;語文作業(yè)更是常被老師當成范文,不光在班里念給同學們聽,放學全校集合的時候,也常常被老師拿出來當眾朗讀。作業(yè)本上滿是老師打的紅勾,成績常年穩(wěn)在班里前幾名。老師總說我倆腦子靈光,筆頭子也利索,班里但凡有寫字、整理材料的活兒,大多都交給我們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會兒,正流傳著林彪稱毛主席是“天才”“全才”的說法。有一回,兼任數(shù)學老師的班主任,拍著我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孩子,跟你那小伙伴一樣,都是小天才、小全才!”如今回想起來,老師語氣里雖是打趣,可藏著的全是實打實的認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的農(nóng)村,哪有什么正規(guī)的游泳池。學校北邊一百多米,往窯上溝去的路旁,有個大土坑。這坑是村里人蓋房、墊豬圈,常年取土一點點挖出來的,長五六十米,寬二三十米,坑沿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一點都不規(guī)整??拥咨顪\也不一樣,淺的地方才一兩米,深的地方能有三四米,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怵??訓|邊是土路,西邊地勢比別處高出一兩米,坑頂上長著幾棵高大的柿子樹,遠遠望去,黑壓壓的土坡圍著一汪水,透著一股野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村東高西低,一到夏天,幾場大雨下來,雨水順著坡地往坑里灌,沒幾天就積滿了水。水是渾黃的,水面上還飄著零星的糞便、枯樹葉,可在我們這些從沒見過正經(jīng)泳池的農(nóng)村孩子眼里,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天然泳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也沒有泳衣,小孩子們都是光著屁股下水,大人們穿著舊棉布內褲,濕了水沉得慌,常常等到天黑,才脫光了去游。這個土坑前前后后淹死過好幾個人,大多還是水性好的,我有個同學的父親,就在我們上三年級的時候,溺亡在了這里。當時村里還流傳著一個說法,說前面被淹死的人要找替死鬼,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學校三令五申,不準我們去坑里玩水,可年紀小,哪抵得住水的誘惑,越是不讓去,心里越是癢癢,腳底板都忍不住往那邊挪。白天有人偷偷溜去,還有人趁著天黑摸黑前往,現(xiàn)在想起來,實在是后怕得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二叔在這個水坑里,救了村支書的兒子。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夸他,支書家還特意炸了油餅、蒸了大白饅頭,送到我家道謝。那會兒農(nóng)村日子緊巴,油餅和饅頭都是稀罕物,這份謝禮,在當時已經(jīng)是最隆重的心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過了一年,坑里再次發(fā)生溺水事故,學校沒辦法,只能提前結束暑假,讓我們回校上課。同學們都小聲嘟囔,好好的暑假還沒玩夠,就被提前關進了學校這個“籠子”里,心里滿是不情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班那個身板壯得像小牛犢的同學,也在這個水坑里,救起了一個不會游泳的小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到處都在宣傳英雄事跡,村里、學校的墻上貼的,廣播里播的,全是這類內容。班主任知道我和發(fā)小學語文好,作文常被貼在黑板報的優(yōu)秀作文欄,寫東西還算順手,就把我倆叫到辦公室,讓我們連夜寫一篇這位同學救人的新聞報道,投給《河津小報》。老師簡單交代了幾句,說要寫清時間、地點、事情經(jīng)過,還笑著鼓勵我們:“你們倆學習好,腦子活,肯定能寫好?!闭f完便把我們留在辦公室,自己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學校里天天喊口號,“以學為主”早成了空話,真要寫新聞稿,我們倆壓根一點頭緒都沒有??衫蠋熯@么信任我們,還當面夸了我們,實在不好意思推脫,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我倆對著空白的稿紙,你看我、我看你,半天寫不出一個字,后來才你一言我一語,慢慢湊內容。搜腸刮肚想著報紙上那些寫英雄的話,照著平時寫作文的思路,一點點往里面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想著,那位救人的同學,當時肯定想起了毛主席《為人民服務》里的話:“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腦海里也浮現(xiàn)出雷鋒、王杰、羅盛教這些英雄的樣子。于是他咬咬牙,衣服都沒來得及脫,一頭扎進渾水里,費勁把小孩救了上來。救完人,他就悄悄回了家,壓根沒想著留名,還是路過的人看到了,告訴了孩子家長,家長才找到學校道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用鉛筆寫了改,改了涂,稿紙上畫滿了橫線和圈,紙邊被攥得皺巴巴的,全是指印。就這么寫寫停停、涂涂改改,折騰了大半夜,才勉強湊出一篇幾百字的稿子。天快亮的時候,實在困得睜不開眼,我倆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老師把我們叫醒,桌上的稿紙皺巴巴的,還沾著我的哈喇子。我心里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把稿子遞過去,生怕寫得太稚嫩,辜負了老師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想到,老師接過稿子,逐字逐句仔細看了一遍,修改了不少地方,又托熟人把稿子送到了報社。過了一段時間,這篇稿子居然真的在《河津小報》上刊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這位救人的同學成了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救人小英雄”,學校常常帶著他去各個村子、學校作報告,他胸前戴著小紅花,站在臺上講救人的經(jīng)過,風光了好一陣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只覺得好笑。那時候我和發(fā)小,就是兩個普通的農(nóng)村初中生,不過是平時學習好、寫作文有點基礎,哪懂什么正規(guī)的新聞寫作,寫出來的文字青澀得很。稿子能發(fā)表,多半是剛好貼合了當時的時代需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里,從沒忘記。人有時候,真的是被逼出來的,逼一逼自己,憑著一點微薄的底子,也能硬著頭皮做成原本覺得做不到的事。這段經(jīng)歷,也成了我年少時光里,一段難忘的印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