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板路鋪得齊整，灰磚上還嵌著幾何紋樣，像城市悄悄繡在腳下的花邊。路一側(cè)，油菜花田正盛，金浪翻涌，綠莖托著黃花，風(fēng)一吹，整片田都漾著香——不是濃烈的香，是清甜里帶點青氣的，像剛剝開的嫩豆莢，又像曬暖的棉布。高樓在遠處靜立，起重機臂斜斜伸向天空，仿佛也在打量這城與田的邊界。我常在這條路上走，鞋底蹭過石縫里鉆出的幾莖野草，抬頭時，花香就漫進鼻腔，漫過樓宇的玻璃幕墻，漫進寫字樓里咖啡機咕嘟咕嘟的聲響里。</p> <p class="ql-block">油菜花開得最野的地方，是一條不起眼的泥土小徑。小徑窄，兩旁花枝幾乎要碰著衣袖，金黃撲面而來，連睫毛都染上光。小徑盡頭擱著個白塑料桶，半舊，桶沿還沾著泥點，像是誰剛放下就走開了。遠處高樓輪廓清晰，電線桿一根根豎著，把天空切出細長的藍。我蹲下來，指尖拂過一朵花——四瓣，薄得透光，莖上絨毛微癢。原來城沒把田趕遠，只是輕輕一繞，就讓花香順著風(fēng)，溜進了地鐵口、飄進了便利店的玻璃門。</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停下車，沒熄火，搖下車窗。油菜花海就在路旁，密密匝匝，陽光一照，整片田都在發(fā)光。高樓在花背后靜靜站著，像一群穿淺灰西裝的觀眾，不鼓掌，也不離場。車里還放著半杯涼透的豆?jié){，我握著紙杯，看花影在方向盤上輕輕晃。原來春天進城，不用帶行李，只消一陣風(fēng)，一縷香，就落了戶。</p> <p class="ql-block">又是那條泥土小徑。白桶還在老地方，桶里積了點雨水，浮著兩片落花?；ㄌ锉惹皫兹崭⒘耍S得發(fā)亮，綠得發(fā)潮。我蹲下時，一只蜜蜂嗡嗡掠過耳際，停在近處一朵花上，腿上沾滿金粉。高樓在遠處，影子斜斜地鋪過來，卻沒蓋住花香——它太輕，太韌，風(fēng)一托就飛，陽光一曬就散，可散著散著，就散進了陽臺晾著的襯衫里，散進了早餐攤蒸騰的霧氣里，散進了整座城的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花海無邊，人站在田埂上，倒像被金浪輕輕托著。鏡頭湊近時，才看清每朵花都仰著小臉，蕊心一點深褐，像藏了粒微小的太陽。高樓在背景里淡成剪影，電線桿的線條干凈利落，仿佛這城與田之間，本就不該有高墻，只該有這樣一條路、一陣風(fēng)、一捧香——不喧嘩，不爭搶，就那么漫過來，漫過來，漫得整座城都軟了語氣，慢了步子，連紅綠燈的滴答聲，都像在應(yīng)和花枝的輕顫。</p> <p class="ql-block">那片黃花，不是油菜，卻也開得密實熱烈，綠葉托著金瓣，在陽光下灼灼發(fā)亮。高樓在后，電線桿在側(cè)，可誰也沒去管誰的地界?；ㄏ悴徽J門牌號，不查身份證，它只管往人袖口里鉆，往自行車筐里落，往快遞員頭盔的縫隙里繞。我走過時，風(fēng)正把一縷香推過來，像誰悄悄塞給我一小把春天——不用買，不預(yù)約，就那么漫著，漫著，漫得整座城都成了它的花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