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寧音到秦韻，縣城到騏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日行程詩話細(xì)品</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日，寧音到秦韻。夫婦二人，相伴體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先說那枚暈車靈。乘車前，它被老伴緊緊攥在手心。她的手心微微潮濕，面色也有些發(fā)白——她才是那個(gè)容易暈車的人。幾十年了，每回出門，她總要提前備好藥片，攥在手心里，像是握著一根救命稻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了車，同行好友將前排副駕讓了出來：“讓嫂子坐前面吧，她容易暈車?！崩习榭戳宋乙谎?，有些不好意思。我點(diǎn)點(diǎn)頭：“你坐前面，視野好?！彼@才坐了上去，那枚暈車靈依然攥在手心。車子啟動(dòng)，樹木遠(yuǎn)山悠悠后退，前排視野開闊，她的面色漸漸舒緩下來。一路行去，竟沒有半分暈眩。那枚藥片終未被啟用，安安靜靜地，從出發(fā)到歸來，一直躺在她的掌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備而不用，是最好的結(jié)局。原來最靈驗(yàn)的暈車藥，不是那枚小小的藥片，是前排那個(gè)視野開闊的座位，是同行好友那句“讓嫂子坐前面”的體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秦韻，醫(yī)院里人潮蜿蜒。采血處排著長隊(duì)，同行好友亮出隴原人才卡，綠色通道開啟。抽血、核磁、彩超，行云流水。醫(yī)師手法輕柔，如三月風(fēng)拂湖面，每做一個(gè)動(dòng)作都輕聲解釋。骨密度、彩超、眼檢，耐心細(xì)致，安全怡適。那聲音不高不低，仿佛哄孩子入睡，讓人生出“山中半日”的錯(cuò)覺。老伴陪在身邊，時(shí)而問問醫(yī)師，時(shí)而替我拿著外套。她自己不做檢查，卻比我還上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午餐是紅燒排骨、粉條炒豆芽。尋常飯菜，卻有溫馨煙火氣。排骨燒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便骨肉分離；豆芽脆嫩，粉條滑韌，清清爽爽。老伴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diǎn)，體檢抽了不少血?！彼约撼缘貌欢啵瑓s一直看著我吃，眼里有淡淡的笑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程時(shí)，同行好友又一次將前排副駕讓出。老伴這回沒有推辭，坦然坐了上去。行至半途，好友遞來雪糕解乏，老伴接過，先遞給了我：“你吃，我不太吃涼的。”換乘時(shí)好友執(zhí)意買票，老伴在旁邊連聲道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日。寧音到秦韻，夫婦體檢，暖心一日。那枚暈車靈，始終沒有用上——靜靜地待在老伴的口袋里，像一個(gè)最動(dòng)人的注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日，縣城到騏驥。五位老同學(xué)，結(jié)伴訪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騏驥者，伏羲畫卦乘騎也。此處地名，恰與途中奇遇形成了奇妙的呼應(yīng)。老伴留在家中，說是要歇一歇。老同學(xué)同車前往，五十年的交情，車上說說笑笑，仿佛回到了年輕時(shí)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子在鄉(xiāng)間小路行駛，兩旁青青莊稼，遠(yuǎn)處炊煙裊裊。拐過一個(gè)橋面，路面有一處不顯眼的落差——臺(tái)階藏在司機(jī)視覺盲區(qū)。只聽一聲輕響，車身微微一傾。前車輪跌下了臺(tái)階，后側(cè)輪傾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shí)，院子里一位三十出頭的鄉(xiāng)人走了過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步伐輕快，目光敏銳。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車輪與臺(tái)階的咬合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沉穩(wěn)而篤定：“我試著巧勁開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巧勁”——這個(gè)詞用得極妙。三十出頭的年紀(jì)，正是力氣最旺的時(shí)候，他卻知道蠻干不如巧干。這份清醒，是歲月磨不掉的智慧。車上五位老同學(xué)都安靜下來，看著這位年輕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上了車，輕輕晃動(dòng)方向盤，感受車輪與臺(tái)階的接觸點(diǎn)，仿佛在與車子對(duì)話，在與路面商量。緩緩加油，車子發(fā)出低沉的轟鳴。車身微微顫動(dòng)，像一頭被喚醒的騏驥，蓄勢(shì)待發(f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走——”他輕聲自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子猛地一沖，又微微一頓。他不慌張，輕輕調(diào)整方向，再次緩緩加油。這一次，車輪找到了著力點(diǎn)，穩(wěn)穩(wěn)地倒退回路面——不是爬上臺(tái)階，而是退回本來的路。那兩級(jí)臺(tái)階，終究沒有被征服，也不需要被征服。退回，比前進(jìn)更需要智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一位同學(xué)忍不住叫出聲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子穩(wěn)穩(wěn)停在路面上。他跳下來，臉上帶著質(zhì)樸的笑意：“好了，沒事了?！?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吊車沒有來，不需要了。這位年輕人用他的“巧勁”，讓車子退回了安全的地方。沒有蠻力，沒有硬闖，只有一份清醒的退讓。退回路面，不是失敗，是最聰明的選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連忙下車道謝，感激酬勞。他連連擺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幫個(gè)忙算啥?！?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您太見外了，以后路過進(jìn)來喝杯茶就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他稱我們?yōu)槔蠋?。他沒有問我們是誰，沒有問值不值得幫。他只知道：老師遇到了困難，而我有巧勁。于是他說：“我試著巧勁開出?！彼f的是“試一試”，卻一次就成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上同學(xué)紛紛下車。一位同學(xué)握住年輕人的手說：“這位是你的老師，今天算是沾了‘老師’的光了?！蹦贻p人憨厚地笑笑：“老師們教了一輩子書，培養(yǎng)了多少娃娃，我?guī)瓦@點(diǎn)忙算啥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學(xué)拍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啊。你知道退回來，比硬沖上去還難?！蹦贻p人不好意思地?fù)蠐项^：“硬沖上去更麻煩，退回來大家都省事。”說得樸素，透著大智慧。</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友人家里，說起路上之事，友人笑道：“那個(gè)后生，我認(rèn)識(shí)。好娃?！?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娃。兩個(gè)字，樸素到極致，準(zhǔn)確到極致。什么是“好娃”？不是考試考了多少分，不是掙了多少錢。好娃，就是看見老師有難處二話不說就上；就是有巧勁不蠻干；就是知道什么時(shí)候該退、什么時(shí)候該進(jìn)；就是幫了忙不要錢，只說一句“進(jìn)來喝杯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便是鄉(xiāng)人對(duì)一個(gè)年輕人最高的評(píng)價(jià)。他如騏驥，卻從不自矜千里；他有力量，卻只用在他人需要之處；他懂得退回，比硬沖更需要勇氣和智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友人備了一桌家常飯菜。大家圍坐在一起，說起幾十年前的往事，說起當(dāng)年一起讀書的日子，說起各自的學(xué)生。笑聲一陣一陣，酒過三巡，一位同學(xué)感慨道：“幾十年前，鄉(xiāng)里人對(duì)老師就好。今天，這個(gè)年輕人讓我們知道，這份情誼還在。”另一位同學(xué)接話：“而且他教會(huì)我們，有時(shí)候退回來，比沖上去更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眾人點(diǎn)頭。退回路面，成了這天最好的隱喻。</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臨別時(shí)，友人送我們到村口。夜幕降臨，星光閃爍，田野蘊(yùn)育。那位年輕人的家，就在不遠(yuǎn)處的村莊里，此刻或許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位老同學(xué)走在前面，說說笑笑。我走在最后，忽然想起老伴那枚暈車靈。她今天沒有來，但她的那枚藥片，仿佛還在我心里——備而不用，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今天這位年輕人，他的吊車也沒有來，因?yàn)椴恍枰?。他用巧勁，讓車子退回了路面。退回，不是后退，最清醒的選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子重新駛上歸途，從騏驥回縣城。兩日的行程，畫了一個(gè)圓。第一日，老伴從攥緊到松開；第二日，車子從跌下到退回。兩日之間，備而不用與知退不進(jìn)的智慧，是同一個(gè)主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禪就在老伴手心里那枚暈車靈里——備而不用，卻讓她一路心安。禪就在那位年輕人“我試著巧勁開出”的從容里——他沒有硬沖，他選擇了退回。退回路面，不是失敗，是知進(jìn)退、明得失的大智慧。禪就在那一聲“老師”里，在這一個(gè)“巧勁”里，在這“進(jìn)來喝杯茶”的尋常話語里。這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不讀禪，卻行著禪；他如騏驥一躍，不在千里之外，而在退讓之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雅不是琴棋書畫。風(fēng)雅是他獨(dú)自上車、輕輕晃動(dòng)方向盤的那份從容，是他說“我試著”時(shí)的謙遜，是他選擇退回而不是硬沖的那份清醒。睿智是“巧勁”二字的通透，是知道什么時(shí)候該進(jìn)、什么時(shí)候該退的洞明。煙火是紅燒排骨的酥爛，是友人備的那桌家常菜，是五位老同學(xué)圍坐時(shí)的笑聲。福韻是從老一輩流轉(zhuǎn)到新一代的敬重與溫情——幾十年前鄉(xiāng)人敬重老師，幾十年后這位年輕人依然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日行程，從寧音到秦韻，從縣城到騏驥。走過的路不過百里，遇見的人不過幾個(gè)，卻讓我明白了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情，什么是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枚暈車靈，還在老伴的口袋里。那位年輕人的吊車，沒有開出來。兩樣備而不用的東西，一個(gè)讓人心安，一個(gè)讓人驚喜。而車子退回路面這件事，更讓人深思——有時(shí)候，退回比前進(jìn)更需要智慧，退讓比硬闖更值得尊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怡適清歡，美妙愜意，舒心舒懷，清新諧美，真趣。這些詞，不是修辭，是兩日行程本身。而那枚暈車靈、那輛未曾開出的吊車、那一次退回路面的選擇，是所有這些詞最安靜的注腳——見證從預(yù)備到不需要的過程，見證從硬沖到知退的智慧，見證一路上所有善意讓預(yù)備變得多余，讓退讓成為最體面的抵達(d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備而不用，方為大用。退而不進(jìn)，方為大進(jìn)。</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就是生活最深長的禪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