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的風裹著中原大地特有的溫潤，漫過洛水，催開了滿城牡丹，千朵萬朵，如霞似錦。我卻獨愛清晨的王城公園，此地枕著東周王城千年遺址，亦是首屆牡丹花會發(fā)源之地，古韻悠悠，花香脈脈。晨光輕柔，宿露未晞，游人尚稀，最宜尋芳靜賞。</p> <p class="ql-block">從王城公園南大門入園，黃瓦朱墻，宮闕形制，沉穩(wěn)而氣派。這座大門不僅盡顯仿古建筑的恢弘，更承載著公園作為遺址的厚重歷史，是入園時最先映入眼簾的一道風景。</p> <p class="ql-block">走過南門，轉而向西，一輪形如滿月的月亮門靜立眼前，兼具通行與框景之妙，盡顯古典園林的詩意含蓄。趙樸初先生題寫的“洛陽牡丹甲天下”幾字，在晨光里沉靜溫潤，風骨自現。</p> <p class="ql-block">穿過月洞門，一片又一片牡丹花圃在晨色中豁然鋪展，望不到邊，紅粉白紫，濃艷鮮妍，直把晨光都染得熱鬧起來。我緩步走近，視線瞬間被這鋪天蓋地的花團錦簇牢牢擊中。</p> <p class="ql-block">紅牡丹濃艷似火，金黃花蕊點點如星；粉牡丹層層疊疊，似揉皺的軟綢在風里輕舒，陽光一照，連影子都染著柔粉；紫牡丹半開半合，宛若含羞少女；白牡丹如雪似玉，端莊自持。花瓣厚實飽滿，凝著清晨清露。</p> <p class="ql-block">我曾以為“國色天香”只是虛譽，直到此刻才懂，這是最真切的描摹。它開得轟轟烈烈，卻從容不迫；不嬌弱，不細碎，以一身風華，宣告著春天的盛大與熱烈。</p> <p class="ql-block">花圃間立著木牌，標注花名，雅致動人。姚黃呈淡淡鵝黃，花瓣如絹，輕薄溫潤，自古便有“花王”之稱，華貴內斂，氣度天成；魏紫是深沉紫紅，開得端莊大氣，瓣厚色潤，宛若雍容貴婦，被譽為“花后”；二喬最為奇絕，一花雙色，半紫半白，嬌俏動人，恰似兩位佳人同披一襲霓裳。更有趙粉溫婉嬌柔、豆綠清雅脫俗，配以白雪塔、玉樓春這般詩意之名，每一個名字都如一句小詩，引人駐足遐想。</p> <p class="ql-block">我一路緩步尋芳，心底悄悄尋覓著屬于自己的那株絕色。目光所至，每一朵牡丹都在晨光里無聲邀約，仿佛等著我駐足、俯身、與它相逢。</p> <p class="ql-block">風過處，花海輕漾，紅的熱烈、白的圣潔、粉的嬌羞、紫的神秘，滿目芳華，各有風姿?；ㄏ惴髅?，劉禹錫那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jié)動京城”不覺涌上心頭，千年前的洛陽盛景，恍若就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沿花間小徑前行，不多時便至牡丹仙子雕像前。整座雕像以漢白玉精雕而成，通體潔白瑩潤，宛若月華凝就。仙子身姿溫婉，衣袂翩然垂落，神情恬靜安然，似含淺淺笑意，靜靜佇立在晨光之中，守護著滿園芳華，也承載著洛陽千年不絕的花韻與傳說。</p> <p class="ql-block">花圃旁的石徑上，早已聚著不少取景拍攝的人，長槍短炮、手機輕舉，大多是本地賞花人。他們不疾不徐，或尋最佳角度，或輕聲交談，帶著日日見花的熟稔與從容，把尋常清晨，過成了與牡丹相伴的詩意日常。</p> <p class="ql-block">雕像四周花圃開闊，牡丹開得愈發(fā)精神。二喬依舊奪目，一株之上，粉紅嬌嫩、紫紅沉穩(wěn)，相映成趣；白雪塔潔白瑩潤，瓣如層塔，花心隱一抹淡綠；烏金耀輝深紫近黑，絲絨花瓣泛著幽光，花蕊如燈火明滅；酒醉楊妃粉白含暈，垂首低眉，一派慵懶嬌媚。南側藍田玉粉中透藍，清潤如玉，露珠懸于瓣尖，更顯楚楚動人。我細細流連，然而這些名品或華貴或清麗，終究未觸到心底那份怦然心動。</p> <p class="ql-block">沿園路漫行，便至沉香樓。此樓又稱丹樓，為三層仿古建筑，雕梁畫棟，造型精巧，是園內最高最華美的樓閣之一。它靜立晨曦之中，飛檐翹角，古色古香，雖不對外開放，卻以端莊身姿，將四周牡丹襯得愈發(fā)奪目。樓前一方巨石默然矗立，“牡丹花會發(fā)源地”幾個大字鐫刻其上，筆力沉厚，默默訴說著此地與牡丹的千年淵源。</p> <p class="ql-block">樓四周牡丹成陣，名品薈萃。正前方姚黃開得正好，花朵碩大，瓣薄如翼，在晨光里半透明，端莊大氣，盡顯花王氣度；樓側魏紫深紫含絨，瓣緣泛白，深沉內斂，與姚黃一明一暗，相得益彰。豆綠清雅淡然，冠世墨玉黑紫鮮亮，珊瑚臺橙粉絢爛，御衣黃古樸雅致。遍賞樓前珍品，我仍未尋得答案，不禁暗問：牡丹極致之美，究竟是何模樣？</p> <p class="ql-block">沉香樓后花叢中，立有石碑一方，“王城公園”四字筆墨沉厚，古韻盎然，像是從舊時光里鑿出來的一方印記。碑旁兩株牡丹開得正盛：一株艷烈如火，瓣層舒展，熱烈坦蕩；一株粉橙相間，溫柔如曉霞。一剛一柔，一烈一婉，相依相偎，似在守護著這段歲月。晨光斜照，碑與花同沐金輝，頑石有了溫度，繁花亦有了分量。</p> <p class="ql-block">移步沉香樓側，我又在林蔭下細細賞玩。一排濃蔭如蓋的大樹下，牡丹成片倚樹而開，花枝舒展，開得酣暢淋漓，與蒼勁枝葉相映成趣，更添幾分清幽野致。</p> <p class="ql-block">日頭漸高，陽光灑滿花叢，帶露牡丹流光溢彩，風姿愈發(fā)動人。光影在花瓣上緩緩流淌，每朵花都像被晨光重新描過一遍。</p> <p class="ql-block">在沉香樓前流連片刻，我循園路環(huán)行再次經過牡丹仙子雕像。晨光已移，花木似換了新妝：二喬更嬌，白雪塔愈潔，烏金耀輝色更濃，不過須臾，便換了一番風韻。</p> <p class="ql-block">我未急于出園，而是沿雕像旁一條幽徑，緩步登上一處土坡。眼前一叢牡丹，終于讓我找到了答案，這便是我一路尋覓的、最美的景致。</p> <p class="ql-block">這叢牡丹順坡而生，無刻意修剪，無規(guī)整排布，紅白粉紫交織錯落，二喬的嬌俏與白雪塔的清雅相融共生。</p> <p class="ql-block">不遠處另一坡，盡是粉白牡丹，如云似雪，清柔淡雅，宛如一坡月光輕落。</p> <p class="ql-block">與之相對的山坡上，則全開大紅牡丹，熱烈奔放，艷而不俗，將整個春日的明媚都燃在了坡間。</p> <p class="ql-block">坡旁大樹下，還獨立一叢別致牡丹，單株之上竟開出粉白、粉紅雙色花，深淺相映，嬌美靈動。</p> <p class="ql-block">它們沒有名貴品種的孤高，也無人工雕琢的匠氣，只順著山野之勢，自在熱烈地盛放。花瓣上露珠晶瑩，隨風輕顫，美得鮮活，美得動人。</p> <p class="ql-block">原來最美的牡丹，從不在名頭與花色，而在這份自然舒展、隨心而開的本真。坡上牡丹少了幾分規(guī)整，多了幾分山野意趣，在晨光里肆意舒展，自有一派野趣天成。</p> <p class="ql-block">王城公園的可貴，也正在于此：牡丹從不是高高在上的觀賞之物，而是融入洛陽人血脈的日常。正如歐陽修所記，千年前洛陽人“無貴賤皆插花”，如今的王城公園，依舊延續(xù)著這份平民賞花的傳統(tǒng)，讓千年花韻，扎根于煙火人間。</p> <p class="ql-block">一路尋芳，閱盡繁花，終得心中至美，心下只剩安寧。緩步走出南門，這個清晨，有露、有光、有風、有花，更有腳下千年王城的厚重底蘊，已是這個春天，最溫柔圓滿的饋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