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條路，如今再走，只需要十幾分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輪碾過平整的柏油路面，發(fā)出細(xì)密均勻的聲響，像一匹光滑的黑綢在身下緩緩鋪開。弟弟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指著路邊的田地，說著誰家的玉米長勢(shì)正好，誰家新蓋起了二層小院。我隨口應(yīng)著，目光卻總?cè)滩蛔⊥访娴紫峦抑?，這層黝黑發(fā)亮的柏油之下，壓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壓著一雙雙磨薄的布鞋鞋底，壓著黃牛沉穩(wěn)的蹄印，也壓著那年夏天，我們一家人淌進(jìn)土里、轉(zhuǎn)瞬便被曬干的汗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路，我整整走了六年。小學(xué)到初中，它還只是一條砂土路，所謂“砂化”，不過是在土路上鋪一層砂石。幾場大雨過后，細(xì)砂陷進(jìn)泥里，只剩下棱角分明的石塊裸露在外，像骨頭從皮肉下硬生生硌出來。我穿著母親親手納的布鞋，鞋底是用漿糊層層裱起的破布，針腳密密麻麻。新鞋尚還厚實(shí)，可走不了半學(xué)期，腳掌和后跟便被磨得薄如紙片，石子一硌，便像有人用指節(jié)狠狠頂在腳心，每一步都帶著鈍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晴天，路上浮土漫天。拖拉機(jī)駛過，黃煙滾滾而起，久久不散。走在后面的孩子只能瞇著眼、抿著嘴，等煙塵落定再敢前行。雨天，砂石與泥漿攪成一團(tuán)，踩下去咕嘰一聲，拔腳時(shí)鞋底粘著厚重的泥團(tuán)，越走越沉。路邊草葉上的雨水打濕褲腳，冰涼地貼在小腿上，到了學(xué)校也難干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這些都不算最難熬的。真正刻進(jìn)骨頭里的，是西北的冬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中，我總要天不亮就出門，灶膛里火光跳躍，映著母親烙餅的側(cè)臉，明明暗暗。我蹲在門檻上啃著饃，口中的熱氣一遇寒氣便瞬間消散。書包很輕，可舊棉襖的肩帶依舊勒得肩膀發(fā)疼——那是母親用舊衣改的棉襖，袖口接了一截異色的布，樸素卻暖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推門，風(fēng)便撲了上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西北的冬風(fēng)從不是吹，是撞。它不繞彎、不遲疑，直直刮在臉上，像冷硬的刀刃橫過肌膚。我縮著脖子，把下巴埋進(jìn)衣領(lǐng)，雙手揣在袖筒里，十指緊緊相扣取暖。腳下的土地凍得堅(jiān)硬，每一步踩上去都發(fā)出瓷實(shí)的聲響，如同踏在冰冷的陶片上。砂石被霜雪粘住不再滾動(dòng)，可棱角依舊，隔著薄薄的鞋底，一下下頂在腳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半路，天色才漸漸泛白。那不是明亮，是濃黑被一點(diǎn)點(diǎn)稀釋，像往墨汁里緩緩注水。田野在兩側(cè)鋪開，麥茬地覆著薄霜，遠(yuǎn)看像撒了一層鹽。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偶爾有鳥驚飛，翅膀扇動(dòng)的聲音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冷風(fēng)無孔不入，從領(lǐng)口、袖口、褲腳鉆進(jìn)來，蠶食著身上僅有的暖意。耳朵先麻，鼻尖再僵，最后連嘴唇都失去知覺。到學(xué)校時(shí)，嘴巴幾乎張不開，同學(xué)打招呼，我費(fèi)力扯開雙唇，發(fā)出的聲音含糊陌生，連自己都聽不真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室里爐火熊熊，煤煙味與人氣混在一起。我們擠在爐邊，把手貼在滾燙的爐筒上，燙得齜牙咧嘴也不愿挪開。凍僵的嘴唇慢慢化開，又癢又疼，像無數(shù)細(xì)針在扎。我低頭，看見棉襖袖口結(jié)著一層薄冰，是呼出的熱氣凝結(jié)而成，正一滴滴慢慢融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路，我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了六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偶爾也搭村里的四輪拖拉機(jī)。車斗里擺幾條長凳，趕路人擠坐在一起。拖拉機(jī)在砂路上顛簸跳動(dòng)，車輪陷坑，人便被猛地彈起。半大孩子只覺得熱鬧，跟著顛簸放聲叫嚷。大人們卻始終沉默，緊緊攥著車欄，指節(jié)發(fā)白，身體隨車身搖晃，像一車無聲的負(fù)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三暑假，這條路迎來了改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的大喇叭里傳來通知，要修柏油路，上面撥錢買料，路基砂石需村民自籌，按人頭出工，每人兩方砂。父親遠(yuǎn)在內(nèi)蒙打工，家里能扛事的，只有母親、我和兩個(gè)弟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沒多說什么。第二天一早，她推出架子車，檢查車胎、給車軸上油，又牽出家里那頭溫順的黃牛，套上軛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西的河灘上，早已擠滿了人。老人揮鍬，婦女拉車，孩子跟著幫忙。沒有人喧嘩，只有鐵鍬鏟砂的聲響、車輪滾動(dòng)的聲響、老牛粗重的喘息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掌轅，兩根車轅夾在腋下，全身力氣壓上去才能穩(wěn)住車身。弟弟牽牛，韁繩繃得筆直。母親在后面推車，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雙腳深深蹬進(jìn)砂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車裝得太滿，老牛奮力蹬地，蹄子刨出坑，車卻紋絲不動(dòng)。母親喊著號(hào)子，聲音短促有力。我咬緊牙，用肩膀頂住車轅，腳趾在鞋里摳緊地面，車子終于緩緩挪動(dòng)。從河灘到路基，不過一里地，那個(gè)夏天，這一里路上，印滿了我們的腳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永遠(yuǎn)記得母親的樣子。她弓著腰，汗水順著臉頰滾落，砸在砂石上，瞬間便被曬干。碎發(fā)粘在汗?jié)竦牟鳖i，她不看我，只望著前方，時(shí)不時(shí)低聲吆喝，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又像是在與老牛說話。老牛似通人性，每聽到聲音，便穩(wěn)一穩(wěn)腳步，再用力向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弟弟十二歲，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推車。小弟弟才九歲，推不動(dòng)車，便跑前跑后撿拾滾落的砂石，指甲縫里塞滿泥垢，臉上叮滿蚊包，卻依舊不肯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從東移到西，我們一車接一車地拉。肩膀麻木，手掌磨破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繭。汗水流進(jìn)眼里，辣得睜不開，便用袖子一抹，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歇腳時(shí)，母親先給牛喂水，再輪到我們。她坐在車轅上扇著草帽，忽然輕聲說：“等路修好，給你買輛自行車?！?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沒說話，只在心里默默記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gè)暑假，我們家拉完了所有砂石，全村人都完成了任務(wù)。路基一層層墊起、夯實(shí)、碾平。秋天，鋪路的機(jī)械進(jìn)村，滾燙的柏油緩緩鋪開，像一張黑亮的大餅，鋪滿整條道路。全村人站在路邊看著，無人言語，只有柏油的氣息在風(fēng)里飄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修好那天，我踩在平整的路面上，腳下再無石子硌腳，再無塵土飛揚(yáng)。我蹲下身撫摸，柏油還帶著太陽的余溫。我知道，下面壓著我們拉來的砂石，壓著牛蹄印，壓著母親的汗水，壓著那個(gè)夏天所有沉默的堅(jiān)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真的擁有了一輛自行車，是老式的二八大杠，父親托人從鎮(zhèn)上捎來的舊車。第一次騎上它，行駛在嶄新的柏油路上，車輪發(fā)出輕柔細(xì)密的沙沙聲，宛如小雨落在樹葉上，清脆悅耳。迎面吹來的風(fēng)，不再是寒冬里冰冷的刀刃，而是溫柔的伙伴，輕輕拂過耳畔。從前要步行許久的路程，如今騎車只需十幾分鐘，我第一次真切地覺得，小小的村莊，與外面的世界，不再那么遙遠(yu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深知，這份便捷，從來不是自行車帶來的。它是那個(gè)汗水浸透的盛夏帶來的，是母親弓起的瘦弱脊梁帶來的，是弟弟們咬牙堅(jiān)持的身影帶來的，是老黃?？嚲o的韁繩帶來的，是全村人日復(fù)一日，在河道與路基之間，默默奔波、一車車?yán)鰜淼摹?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年以后，我坐在弟弟的車?yán)铮俅沃刈哌@條路。柏油路面已然泛起細(xì)碎的裂紋，縫隙里悄悄鉆出嫩綠的小草，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母親坐在后排，頭發(fā)已白了大半，正溫柔地逗著弟弟的孩子，眉眼間滿是慈祥。車子經(jīng)過一段路面時(shí)，微微顛簸了一下，弟弟隨口說道：“這段路基當(dāng)年沒夯實(shí)，年年翻漿，補(bǔ)了好幾次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問他，是否還記得那年盛夏拉砂的往事，可話到嘴邊，又輕輕咽了回去。他一定記得，我們所有人，都從未忘記。只是有些刻骨銘心的記憶，無需言說，只需深藏心底，便足夠珍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繼續(xù)平穩(wěn)前行，我從后視鏡里望去，那條路在身后緩緩后退，黝黑的路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宛如一條沉默的河流，靜靜流淌在田野之間。暖風(fēng)從車窗灌進(jìn)來，帶著夏日莊稼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溫柔又治愈。我輕輕閉上雙眼，腳底忽然傳來一層層久遠(yuǎn)的觸感——是砂石硌著布鞋的刺痛，是寒冬凍土頂著腳掌的堅(jiān)硬，是柏油路面殘留的溫?zé)?。這些觸感層層疊加，交織成歲月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shí)，這從來都不只是一條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是從我們的腳底，一點(diǎn)點(diǎn)長出來的路，是用汗水、堅(jiān)守與親情，一點(diǎn)點(diǎn)鋪就的路，一頭連著故土的煙火，一頭連著成長的遠(yuǎn)方，永遠(yuǎn)扎根在我們心底，從未遠(yuǎn)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