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距張家口市南二十公里左右,有一處人工湖,當(dāng)?shù)厝藛舅懊骱?。湖水不闊,卻清亮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湖邊那些憨態(tài)可掬又神氣活現(xiàn)的“鄰居”——一群用稻草扎就的巨型玩偶。它們不是靜默的擺設(shè),倒像是被湖風(fēng)喚醒的精靈:有張著大嘴的怪獸,蹲在干草坡上似在低吼;有戴寬檐草帽的女孩,裙擺被風(fēng)輕輕掀動;還有那只毛茸茸的熊,仿佛剛從湖邊散步回來,腳掌還沾著草屑。孩子跑過去,仰頭數(shù)它鼻子上的紋路;大人駐足拍照,笑說“這草扎的,比人還像活的”。明湖的妙處,正在于水光與草影相映,靜與動相生——湖是靜的,玩偶是“活”的;草是枯的,生氣卻是滿的。</p> <p class="ql-block">那只張著嘴的怪獸,就蹲在湖西頭的草坡上。我頭一回見它,正趕上一個穿藍帽子、綠褲子的小孩從它腳邊晃晃悠悠走過,小身子還沒它一根手指高。陽光斜斜地鋪下來,草莖的毛邊泛著金,怪獸的“鬃毛”在風(fēng)里微微顫,竟真有幾分威風(fēng)。它不嚇人,倒像在逗你:你停,它就瞪眼;你笑,它嘴咧得更開。后來才聽說,扎它的老師傅是本地人,小時候就愛用麥稈編蚱蜢、編蜻蜓,如今把童年手藝放大十倍,扎進了明湖的四季里。</p> <p class="ql-block">東邊空地上那只猴子,雙手抱在胸前,不吵不鬧,像在想心事。它不似怪獸那般張揚,卻自有股沉靜勁兒——草稈編得密實,眉眼是用深色秸稈細(xì)細(xì)嵌出來的,連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幾個老人常坐在它影子里下棋,小孩繞著它跑圈,它就那么站著,看湖水漲落,看云影移步,仿佛早把明湖的光陰編進了自己的筋骨里。</p> <p class="ql-block">戴草帽的女孩立在湖心島旁的草甸上。她不笑也不語,裙擺垂落,雙手自然交疊,像剛采完野花歇下來。風(fēng)一吹,帽檐輕晃,草香就跟著漫開。有媽媽牽著女兒站在她面前比身高,小姑娘踮起腳尖,伸手想去摸那頂寬邊帽,媽媽笑著攔?。骸皠e碰,這是明湖的守湖姑娘呢?!痹捯粑绰?,一只白鷺掠過湖面,翅膀尖兒幾乎擦著女孩的草帽飛過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只熊在北岸的淺灘邊“踱步”。它不是僵直地立著,而是微微前傾,一只腳似已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踏進水里。草莖編出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暖黃,眼睛是兩顆打磨過的黑陶片,亮得能照見人影。我蹲下拍它腳掌,發(fā)現(xiàn)底下還壓著幾根新補的稻草——原來它也“磨損”,也“修繕”,也和明湖一起,一年年地長著年歲。</p> <p class="ql-block">一個穿藍黑條紋上衣的男孩,站在熊跟前叉著胳膊,小臉繃得認(rèn)真。他沒笑,也沒伸手,就那么仰著頭,和熊對望。風(fēng)把他的額發(fā)吹亂,熊的草須也輕輕搖。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明湖的玩偶從不單是風(fēng)景;它們是孩子心里第一個愿意認(rèn)真“談判”的伙伴——不講道理,卻肯聽你說話;不會動,卻比誰都懂你踮腳時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位戴寬邊帽的“老先生”,站在湖東小徑入口。他面容肅然,雙手垂落,像位不茍言笑的守門人。可你若繞到他身后,會發(fā)現(xiàn)他后頸處悄悄編進了一小束野雛菊——不知是誰干的,也不知編了多久,花瓣早褪了色,草莖卻還韌著。明湖的玩偶,從不完美無瑕,卻因此更像我們:有棱角,有補丁,有藏起來的一點溫柔。</p> <p class="ql-block">湖邊角落,還坐著一個圓滾滾的“草團子”,耳朵是兩圈盤起的草繩,眼睛是兩枚光滑的鵝卵石。它不似別的玩偶那般寫實,倒像孩子隨手捏出的夢——笨拙,坦蕩,毫無負(fù)擔(dān)。幾個孩子常圍坐在它身邊吃糖,糖紙被風(fēng)卷起,貼在它圓滾滾的肚皮上,一閃一閃,像別著一枚枚小太陽。</p> <p class="ql-block">另有一位“行走中”的人形,腿彎微屈,衣擺似被風(fēng)鼓起。他沒戴帽,也沒表情,可那身用草莖密密編織的衣紋,卻讓人想起老農(nóng)彎腰割麥的脊線。他不指向哪里,也不等待誰,只是“正在路上”。明湖的玩偶,原來也懂人的步調(diào):不必抵達,走著,就是活著。</p> <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是那只立在兒童區(qū)的稻草恐龍,背上一排尖刺,是用曬干的玉米稈削尖后插進去的。孩子們騎在它背上“駕駕”地叫,它不反抗,也不回應(yīng),只把陽光一寸寸曬暖了脊背,再悄悄傳給騎它的人。明湖的玩偶,從不拒絕被當(dāng)作梯子、靠背、伙伴,或一個可以放心撒野的借口。</p>
<p class="ql-block">明湖不大,玩偶不少;草是枯的,心是熱的。它們不說話,卻把四季編進草莖里——春扎新芽,夏納蟬鳴,秋收稻香,冬裹霜花。你若來,不必帶相機,只帶一雙肯蹲下來的眼睛,和一顆還愿意相信草會笑、熊會走、怪獸會眨眨眼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