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蒲河的春,是從冰裂的聲響里醒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熬過漫漫寒冬,河面上厚達尺余的冰面,在三月呼號的大南風(fēng)里已悄然裂出細如發(fā)絲的紋。隨后冰碴成豎理狀,繼而是滿河的碎冰撞著碎冰,嘩啦啦響成一片,像誰把一河的玉敲碎了,隨風(fēng)飄忽,順水擁塞。這遍河的銀裝晶亮,冷冽靜美,構(gòu)成了一幅春日蒲河的水墨丹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德興堡人都知道,冰一化,河一開,就該去撿那開春的第一味——臭魚。</p><p class="ql-block"> 這魚不是撈的,是撿的。不是尋常意義上腐壞的魚,而是蒲河封凍一冬,水下缺氧熬不過嚴寒的死魚。等冰融了,它們便浮上來,肚皮翻白,帶著一股清冽的腥氣,不是腐壞的臭,是低溫里慢慢發(fā)酵的、帶著河泥與水草氣息的“活臭”。村里的老人說,這是“凍透了的鮮”。這臭魚,也是開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蒲河人家困窘生活的一把密鑰。</p> <p class="ql-block"> 那時,天剛蒙蒙亮,父輩們就擓著柳條土筐趕到河邊撿河邊的臭魚,也用竹竿木棒挑拽遠處的。也有膽大的,踩著還沒化盡的薄冰往河當心去。那冰碴子硌著膠皮靰鞡,咔咔響,驚得人心里直打寒顫。淺灣處,窩簍圈里,鯽魚、鯉魚、鰱魚……啥魚都有,身上沾著冰碴,摸上去涼得拔骨。大多時候,挑剛浮上來的,魚身硬挺,鱗片完整,眼睛雖蒙了層白,卻不塌陷。那些軟塌塌,發(fā)黏的,是真爛了,只有族中三爺不嫌乎,面乎乎的也撿回去,包了吃。</p> <p class="ql-block"> 撿回來的魚,母親倒在大木盆中,趕緊拾掇,不然就真的要迷糊了。去鱗、開膛、去腮,掏內(nèi)臟,母親動作靈。她說,“不然河口風(fēng)一吹,魚身就發(fā)僵?!毕磧艉?,不焯水,只往魚身上厚厚抹一層粗鹽,而母親又要再撒幾片姜,幾粒花椒,幾顆紅尖椒,撕幾截大蔥白,淋幾滴地產(chǎn)小燒……復(fù)又再碼一層,再撒一層粗鹽。這層層均勻撒鹽碼進的陶甕放在陰涼處,罐口用塑料布封好,這腌制便開始了。余下的三五天,交給時間。</p><p class="ql-block"> 鹽味與調(diào)料味慢慢滲進魚肉里,逼出多余的水分,那股子河腥,釀成獨有的臭香——不沖鼻,不寡淡,不腐濁,是淡淡的咸香與河泥氣息,是一股醇厚的氣味。這臭魚,此時成了蒲河這株植物的拔節(jié),成了蒲河這尊瓷器的開片,成了蒲河這曲合奏的混響。</p> <p class="ql-block"> 土灶炕里燃起干柴,黑色的大鐵鍋燒熱,倒上自家榨的豆油,油面微溫將冒煙時,將臭魚輕輕放入鍋中?!白汤病币宦?,香氣瞬間炸開,咸香立時爆棚。轉(zhuǎn)成小火,慢慢烙制,時不時用搶刀子(鍋鏟)輕輕翻面,待兩面都烙得金黃酥脆,再蓋上鍋蓋燜上片刻,讓熱氣把魚肉燜透,連魚刺都燜得酥軟,入口無需吐刺。</p><p class="ql-block"> 包臭魚,只有三月末到四月初這十天左右的光景。對于那年月青黃不接的春脖子,家家戶戶都爭著包臭魚。家家推開的木格窗里都飄出咸臭的香氣,隨風(fēng)擰成一股股繩索,從一條街蕩到另一條街。</p> <p class="ql-block"> 外皮焦黑酥脆,內(nèi)里魚肉緊實咸鮮,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臭,藏在鮮香里,越嚼越有滋味。那是形狀上的韻致,是顏色中的別致,是味道里的極致。咬一口魚肉的時候,唇上的鮮,齒間的香,是靈與肉的對話,是形與色的交融,是味與道的顛峰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有人說,這是家鄉(xiāng)德興堡人守著蒲河的智慧,是把自然變成舌尖上的美味。其實,那更是凍餒歲月里家鄉(xiāng)人的堅毅,是一種向暖與向上。那時,大多人家的一壇臭魚都要吃到六七月份的淋漓暑日。</p><p class="ql-block"> 清明時為父母掃墓,也給族中三爺帶了他愛吃的包臭魚。人們說,蒲河里已少有臭魚,這臭魚都是養(yǎng)魚池里的,也沒有面糊,不知三爺吃得習(xí)慣不。談笑間,人們靜默了,年長者的眼里漸自噙滿淚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