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十三，六和塔公園的風里還裹著一點春寒，我踱過石階，忽見一株紅牡丹立在山石旁，像一簇未熄的火。花瓣厚實飽滿，紅得不單是顏色，倒像是把整個江南的胭脂、晨光、舊時畫師的朱砂，都凝在了這一朵上?；ㄈ锝瘘S，細看竟似有微光浮動，而深色葉子靜默托舉，不爭不搶，只把那抹紅襯得更端方、更沉著。上方題著幾行小楷，墨色溫潤，一枚朱印落得恰到好處——不是喧賓奪主，倒像一聲輕嘆，替這花把千年的雅意悄悄蓋了章。</p> <p class="ql-block">再往西行，竹簾半垂處，一株紫牡丹靜立畫前。那紫不是濃墨重彩的艷，而是由心而生的幽：花心淡如煙，瓣緣卻沉得近墨，仿佛把西湖的暮色、雷峰塔的影、六和塔檐角垂下的風，都悄悄吸進了層層疊疊的瓣里。旁邊竹簾微動，簾后掛畫里也是一枝牡丹，真假相映，竟分不清是畫在看花，還是花在讀畫。</p> <p class="ql-block">廊下有幅工筆牡丹懸于竹簾之前，畫中花紅得莊重，葉綠得沉靜；簾下青磚地上，一盆真牡丹正開得正好，粉瓣舒展，蕊色金亮，與畫中遙遙相望。我駐足片刻，忽覺這園子妙就妙在“真中有畫，畫里生真”——六和塔的鐘聲未響，而花已替人念了半日經。</p> <p class="ql-block">轉過回廊，一盆淡黃牡丹靜置于褐木檐下，花盆是舊陶，枝干粗壯，葉子油亮得能照見人影。墻頭那塊金匾寫著“六塔和”三字，風過時，檐角銅鈴輕響，花影在匾上微微晃動。我蹲下身，看見花瓣邊緣泛著極淡的青，像春水初生時最柔的一痕，不張揚，卻讓人舍不得移開眼。</p> <p class="ql-block">另一角，一株紫牡丹盛于棕陶盆中，花大而靜，瓣瓣分明，黃蕊如星。盆旁小牌上墨書“人間春”三字，筆畫樸拙，卻把整個四月都收進去了。樹影斜斜鋪在青磚上，光斑在花瓣間游走，仿佛時間也放輕了腳步，只肯在這花前，多停一停。</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這天的六和塔公園，不單是賞花，是花在賞人。</p>
<p class="ql-block">紅是醒來的朱砂，紫是未落筆的墨，粉是欲言又止的羞，黃是春寒將盡時，悄悄透出的一點暖意。它們不爭高下，只各自在石階旁、竹簾下、檐影里、青磚上，把四月十三這一天，站成了一種不說話的鄭重。</p>
<p class="ql-block">我數了數，一共看了七種顏色的牡丹，卻沒數清自己停了多少次腳步。</p>
<p class="ql-block">風一吹，花瓣顫一顫，銅鈴響一響，匾上的“六塔和”三個字就在花影里輕輕晃——原來“和”字不是寫在匾上，是開在花里，是落在風里，是停在人踮起腳、俯下身、屏住呼吸的那幾秒里。</p>
<p class="ql-block">歸時暮色初染，回望塔影斜斜，花影已淡，可指尖仿佛還沾著那點青邊的涼意，鼻尖還浮著一絲微甜的香。</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春光，未必是鋪天蓋地的盛，而是某朵花，在你剛好經過時，把最沉靜的一瓣，輕輕朝你展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