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河溜兒”是一種小鳥的名字，這名字是表哥告訴我的。它們比麻雀稍大些，面頰潔白，眼睛黑亮，嘴尖而細(xì)，腹部羽毛瑩潔如玉，背部從頭頂?shù)轿舶?，卻是黑色的。修長的尾巴總在不停地上下扇動。脖頸間繞著一道黑紋，像系了一條精致的黑圍巾，干凈又利索。</p><p class="ql-block">河溜兒很少落樹，也不生活在樹林里，繁殖的季節(jié)在水邊開闊地上安家，常停在河邊大石上小憩。春秋兩個季節(jié)，大約是要在樹上過夜的。我最喜歡看它們走路和飛翔的樣子，常常癡迷地遠(yuǎn)遠(yuǎn)望著，希望它們多停留一會兒。它們飛起來時貼著地面或水面，一起一伏，像一道流暢的波浪線，眨眼之間便倏然遠(yuǎn)去。只留下我站在那里，滿心都是失落和不舍。這小精靈，警覺又可愛，人一靠近就翩然飛走。大約正因這般活潑好動，游走無定，常在河邊溜逛，才被叫作“河溜兒”吧。這名字，聽著就讓人心生歡喜。它們這樣迷人，卻一般不接近人的住宅，除非是開闊的院落，它會偶爾光顧。這就讓它越發(fā)帶有神秘感，我總想到它們的世界探尋一番。 </p><p class="ql-block"> 它們的學(xué)名叫做白鹡鸰，是一種雀形目小鳥兒，分布各地，數(shù)量不多，卻也常見。它們總愛成對兒出現(xiàn)，形影不離，也常三五成群，相伴而行，覓食昆蟲和草籽。嚶嚶和鳴，從不爭斗。在小河邊、草地上，它們快步走著，像是在不停尋地尋覓什么。要是跑起來，樣子更加輕盈，悄無聲息。偶爾呼朋引伴，叫聲卻細(xì)聲細(xì)氣，輕柔悅耳。古人說，這種鳥兒極重同伴，若有一只離群，其余同伴便會齊聲鳴叫，喚它歸來，免得落單遇險?！对娊?jīng)·小雅·棠棣》有言：“鹡鸰在原，兄弟急難?！闭f的正是它們。</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道，魯迅筆下“性子很躁、養(yǎng)不過夜”的白頰張飛鳥，就是這種小鳥。這名字是表哥一輩子也不知道的。這種性情急躁的鳥兒，膽小怕人，喜歡自由自在，終究不是籠中之物，沒人能養(yǎng)它們。</p> <p class="ql-block">表哥最熟悉它們。他是生產(chǎn)隊的豬倌，漫長夏日里，每天都在村前的河灘上放豬。烈日炎炎，耳邊是豬群呼哧呼哧、咯嘣咯嘣拱草覓食的聲響。伴著清風(fēng)、流水，還有頭頂掠過的鳥鳴。</p><p class="ql-block">表哥不愛讀書，十幾歲便做起豬倌，整日與豬為伴，枯燥又辛苦。有些豬格外狡猾，總伺機竄進莊稼地，偷啃土豆、玉米。表哥發(fā)現(xiàn)了就得追著趕，大聲呵斥，揮鞭教訓(xùn)，可豬記吃不記打，屢教不改，明知故犯，叫他疲于奔命。一旦糟蹋了莊稼，主人找上門，他少不得挨一頓訓(xùn)斥。</p><p class="ql-block">我們當(dāng)然也不愛讀書，老師說，不念就回去當(dāng)豬倌兒。表哥知道我們最喜愛小鳥，一到星期天或暑假，便來逗我們：“我找到一窩河溜兒，都下好幾個蛋了?！?lt;/p><p class="ql-block">我們一聽就來了精神，纏著他帶我們?nèi)?。“明天跟我去，我?guī)銈兛??！北砀缟衩氐卣f。</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們幾乎沒睡好，滿心都是那只美麗的小鳥，盼著能捉一只回家。次日一早，我們跟著表哥來到河灘。碧綠的河灘上，到處都是被豬翻開的草皮，裸露出一片一片褐色的泥土。鳥鳴啁啾，白云悠悠，流水潺潺，微風(fēng)里混著青草與莊稼的清香，一切都新鮮得讓人歡喜。我們脫了鞋，光腳踩在河里，石子光滑，沙粒細(xì)軟，淤泥溫潤。而最讓我們著迷的，仍是那些在水邊翻飛的河溜兒鳥。</p><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石頭上，兩只白鳥立著，頸間黑紋醒目，尾巴一翹一翹。我們以為巢就在石下，悄悄靠近，它們卻倏地飛起，順著水面起伏遠(yuǎn)去。趴到石邊細(xì)看，下面空空如也。好幾次，我們眼見它們像是歸巢，卻總撲空。這小鳥聰明得很，一次次調(diào)虎離山，把我們引離真正的巢穴，直到我們累得盡興而歸，它們才悄悄回去。</p><p class="ql-block">表哥在遠(yuǎn)處放豬，樂得看我們東奔西跑一無所獲。我們央求他，他只說：“等豬吃飽了，再領(lǐng)你們?nèi)??！蔽覀儽銍?，幫他趕回遠(yuǎn)跑的豬。直到中午，看我們實在失望，他才領(lǐng)我們到一塊大石旁，指給我們看。若不仔細(xì)尋找，就算從旁走過，也不會發(fā)現(xiàn)石下藏著一窩小生靈。那巢藏得恰到好處，遮風(fēng)避雨，通風(fēng)排水，即便暴雨山洪，也安穩(wěn)無恙。細(xì)草編織的小窩里，四枚小指肚兒大小的鳥蛋聚在一起，小巧玲瓏，綠瑩瑩的。那是我見過最美的鳥巢、最美的鳥蛋。這么好看的鳥，本就該生出這樣好看的蛋。</p><p class="ql-block">表哥叮囑我們保密，等小鳥孵出來再來看。整個夏天，我們常去幫他放豬，望著鳥爸鳥媽忙碌地飛來飛去，想象著雛鳥破殼而出的模樣。它們這樣難以接近，我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跟隨。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可等到開學(xué)，巢里早已空了，只余下幾片破碎的蛋殼。也曾因成天不回家被父母責(zé)罵，沒寫完作業(yè)被老師教訓(xùn)，卻始終樂此不疲。</p> <p class="ql-block">冬天來臨，麻雀、喜鵲仍在枝頭，燕子南飛，河溜兒也不知躲到哪里，冬眠去了，只留給我們滿心惆悵。美好的東西總是短暫，越是心心念念，越難常常相見。就像一只翩然遠(yuǎn)去的河溜兒鳥，時光流轉(zhuǎn)中，少年時代早已一去不返了。</p><p class="ql-block">長大后，我們各奔東西，舊事漸漸被歲月沖淡。我突然覺得，表哥也是一只河溜兒鳥，他每天在河邊來來去去，好幾年都在放豬。后來表哥改去放羊，終日游走在群山之間。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酗酒，一日不喝便手抖身顫，難以自持。醫(yī)生說再繼續(xù)下去，會危及生命，可是他不在乎。家人藏起酒，勸他戒酒。他常常因此而發(fā)脾氣。一天夜里，他實在難忍，偷拿了一瓶酒，獨自走進深山，喝得酩酊大醉，最后靠著一棵老樹，用那根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放羊鞭，掛在樹杈上，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細(xì)想起來，他一生放豬牧羊，無數(shù)次地走過了村邊的山山水水，不也是一只為了生活而忙忙碌碌的河溜兒嗎？</p><p class="ql-block">北方春來晚，驚蟄過后，春天才算真的來了。一個黃昏，我在操場散步，忽然看見草坪上幾個黑白小點輕快地移動。定睛一看，竟是久違的河溜兒！駐足觀看良久，我突然覺得，那就是我闊別已久的少年玩伴，恍惚之中竟然莫名地感到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欣喜！它們?nèi)蓊佄锤?，帶著鄉(xiāng)音，來喚醒我塵封已久的記憶，慰藉我的故園之思。撫平我多年摸爬滾打之后，傷痕累累的心靈。</p><p class="ql-block">陪我走過少年，在夢里幾度浮現(xiàn)，與我漸行漸遠(yuǎn)。如今，竟在此處重逢。驚喜之間，往事瞬間在心底蘇醒，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那些曾經(jīng)的美好，只要深藏于心，也許有一天，會在不經(jīng)意間突然出現(xiàn)，來到眼前，與你重逢。然而，有些東西，卻像那條小河流水，一去再難復(fù)返。譬如，流逝的歲月，以及那些留在歲月里的故事。揮之不去，追之已杳。</p> <p class="ql-block">耳畔又響起程琳那熟悉的歌聲：故鄉(xiāng)的山，故鄉(xiāng)的水，故鄉(xiāng)有我幼年的足印。幾度山花開，幾度潮水平，以往的幻境依然在夢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