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松毛糖</p> <p class="ql-block"> 對于我們這些五十、六十、七十年代出生的農(nóng)村人來說，童年里從沒有琳瑯滿目的包裝零食，也沒有花錢就能買到的甜品小吃，廣袤的山野田間、河塘溝渠，就是我們專屬的零食樂園。在那個物資匱乏、食不果腹的艱難歲月里，大自然饋贈的每一樣天然吃食，都成了解饞充饑的美味，那股清甜質(zhì)樸的味道，歷經(jīng)歲月沉淀，早已成了刻在我們骨子里的鄉(xiāng)愁，一輩子都難以忘懷。</p><p class="ql-block"> 老家自古流傳著“三月三抽茅尖”的俗語，這是春天寫給農(nóng)村孩子最甜的開篇。春風(fēng)一吹，山坡上、田埂邊的茅草便抽出尖尖的嫩芽，也就是我們口中的茅尖。放學(xué)后、節(jié)假日，我們呼朋引伴往山上跑，蹲在茅草叢里，掐下飽滿鮮嫩的茅尖，輕輕剝?nèi)ネ鈱痈蓾耐庖?，露出里面嫩白的芯子，放進嘴里輕輕一嚼，清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散開，軟嫩多汁，滿口都是春日的清新。那時候，我們總把拔來的茅尖揣滿口袋，一路吃一路笑，這是最不費力氣、也最易得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山野，藏著的美味遠不止茅尖。田埂旁、荒坡上，野刺玫瑰抽出鮮嫩的菜苔，我們小心翼翼避開莖上的小刺，掐下最頂端的嫩苔，慢慢剝?nèi)Т痰耐馄ず蛢?nèi)里的硬筋，剩下的嫩芯脆嫩甘甜，水分十足，嚼起來滿是淡淡的花香，是不輸茅尖的美味。田邊地頭的蛇果，也就是如今的野草莓，一顆顆紅彤彤的，藏在綠葉之間，摘一把放進嘴里，酸甜多汁，滿口生津；山上的樹莓更是一絕，一串串紅得透亮，果肉綿軟香甜，我們總把荷包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吃得嘴角都沾滿果香，這是大自然贈予的“天然糖果”。</p><p class="ql-block"> 最讓我們念念不忘的，還是結(jié)伴上山挖“雞腿兒”(學(xué)名叫翻白草)的時光。這種野生植物貼著地面生長，葉片小巧不起眼，地下卻長著白白胖胖、形似小雞腿的根莖，我們叫它“雞腿兒”。十歲左右的我們，拉著小伙伴的手，扛著小小的撅頭，在山坡松軟的泥土里細細挖掘，眼神專注又期待。每每挖出一根，擦去表面的泥土，剝掉薄薄的外皮，里面的果肉脆嫩爽口，又甜又多汁，既能解饞，又能飽腹補水，半天下來就能挖滿一小簍，坐在山坡上你一根我一根分著吃，簡單的快樂溢滿心頭。</p><p class="ql-block"> 就是這樣一場尋常的挖“雞腿兒”，卻藏著一段刻進心底的驚險往事。那一回，四弟和五弟跟著我上山，兩人拿著小撅頭在坡上刨得起勁，沒成想五弟一鋤頭下去，沒挖到“雞腿兒”，反倒結(jié)結(jié)實實挖在了四弟的腿上。鮮血瞬間滲了出來，四弟疼得直哭，那道傷口深可見骨，像個大窟窿，看得我們心里發(fā)慌。</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候才十歲左右，身子瘦得像根竹竿，平日里連提桶水都費勁?？煽粗牡芡壬系难?，聽著他的哭聲，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涌了上來。我咬著牙，蹲下身，一把背起四弟，就往龍嘴的衛(wèi)生所趕。從我們村到衛(wèi)生所，足足有三四公里的山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我背著比我沉不少的四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衣衫，腿也酸得打顫，可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弟弟送到衛(wèi)生所，不能讓血流過多，傷口感染。</p><p class="ql-block"> 那段路，如今想起來滿是后怕。我不知道一個瘦弱的十歲的孩子，哪來的力氣和勇氣，能背著受傷的四弟走完三四公里的山路。只記得一路上，四弟趴在我背上，哭著說“哥，我疼”，我就咬著牙應(yīng)“別怕，哥帶你去包扎”。到了衛(wèi)生所，醫(yī)生給四弟包扎好傷口，我才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連站都站不起來。</p><p class="ql-block"> 這件事，成了四弟一輩子的記掛。這么多年過去，他總跟我說，當(dāng)年要不是我背著他趕路，傷口說不定會更嚴(yán)重，是我救了他的命。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有多厲害，只是身為哥哥，本能的守護罷了?？蛇@份本能，卻成了我們兄弟之間最珍貴的羈絆，也讓那段挖“雞腿兒”的回憶，多了一層溫暖的意義。</p><p class="ql-block"> 春夏交替之時，村邊的河塘溝渠，又成了我們尋覓美食的好去處。剛從淤泥里冒頭的藕尖，白嫩細長，洗凈后直接生吃，脆甜無渣，滿是蓮藕的清鮮；剛長成的嫩菱角，外殼還未變硬，剝開后果肉白嫩，清甜多汁，我們或是下水采摘，或是劃著小木盆打撈，一邊摘一邊吃，滿心都是歡喜；還有芡實長出的嫩苔，剝?nèi)ネ鈱哟植诘钠?，?nèi)里的莖干脆嫩鮮香，帶著水生植物獨有的清甜，也是難得的美味。這些水里長出來的吃食，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給了我們太多味蕾上的滿足。</p><p class="ql-block"> 田間地頭的農(nóng)作物，也成了我們童年的零食。甜桿就是高粱桿、玉米桿的芯略帶甜味，嚼起來滿嘴甜水。水田里的野生馬蹄，挖出來洗干凈，脆甜多汁。豌豆還未成熟、豆莢鮮嫩之時，我們鉆進豌豆地，摘下飽滿的豆莢，剝開外皮，里面的嫩豌豆粒清甜脆嫩，就連豆莢內(nèi)層的嫩皮，都能嚼出絲絲甜味。嫩玉米掰下后，不用蒸煮，直接生吃，糯香清甜，滿是谷物的本味。那時候農(nóng)村家家戶戶種棉花，棉花脫籽后，棉籽會送到榨油坊榨油，榨油前會先將棉籽放在大鍋里翻炒，炒得金黃噴香，我們總守在榨油坊門口，央求大人抓上一把，剝?nèi)ネ鈿?，里面的籽仁香脆可口，是那個年代少有的“香口零食”。</p><p class="ql-block"> 在糧食短缺的日子里，更多不起眼的東西，都成了我們果腹充饑的寶貝。橡子磨成粉做成吃食，雖帶著淡淡澀味，卻能填飽肚子。芝麻葉摘下后，洗凈揉搓，加鹽和香油涼拌，清香可口，還能頂飽。南瓜、蘿卜吃不完就切片曬干，儲存起來，隨時拿來充饑。就連榔樹皮、黃荊葉，也在最難熬的歲月里，被我們拿來加在米飯中一起蒸熟后填補肚子的空缺，有時也會在山上的松毛上尋找松毛糖解饞。這些如今看來難以下咽的東西，在當(dāng)年都是飽暖的食物。</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我們早已告別了食不飽腹的艱苦歲月，市面上的零食五花八門、琳瑯滿目，可再也吃不到當(dāng)年茅尖的清甜、雞腿兒的脆嫩、樹莓的香甜。那些來自山野、田間、水底、樹上的天然零食，沒有精致的包裝，沒有昂貴的價格，卻藏著最純粹的自然滋味，承載著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也見證了那段艱苦卻溫暖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這股刻在骨子里的山野甜香，是屬于我們這代人的獨特記憶，是揮之不去的鄉(xiāng)土情懷，每每想起，心中滿是溫情與懷念。那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兄弟間最珍貴的守護，也是最珍貴的歲月印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