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胖丫再一次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指尖剛要碰到門板，就聽見屋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語氣格外親切，間或還夾雜著幾聲爽朗的歡笑，隔著一扇門都能感受到里面的輕松氛圍。</p><p class="ql-block">胖丫懸了多日的心，瞬間落了半截，暗自松了口氣：還好，今天主任心情看著極好，拖欠了許久的工程款，總算有盼頭了，今天說不定就能徹底解決。</p><p class="ql-block">屋里的談笑聲綿綿不絕，絲毫沒有要結(jié)束的跡象，胖丫不敢貿(mào)然推門打擾，只能轉(zhuǎn)身走到旁邊的步梯間坐下。如今人人上下班都圖方便乘電梯，冷清的步梯間早就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此刻倒正好成了她落腳等待的地方，安安靜靜，沒人打擾，也免去了被旁人指指點點的尷尬。</p><p class="ql-block">等待的時光總是漫長又熬人，思緒不受控制地翻涌，過往的點點滴滴，全都一股腦地涌進(jìn)胖丫的腦海。她和主任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村里人，兩家父母是相交多年的老熟人，從小學(xué)到初中，兩人一直是同班同學(xué)，說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點都不為過。</p><p class="ql-block">只是兩人的人生軌跡，早早便分道揚鑣。胖丫家里姊妹多，日子過得拮據(jù)，高中一畢業(yè)就不得不踏入社會，跟著同村的姐妹遠(yuǎn)赴外地打工。她當(dāng)過酒店服務(wù)員，端茶倒水、看人臉色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她咬牙學(xué)過廚師，在悶熱的后廚里顛勺翻炒，手上燙出的傷疤好了又添；最艱難的時候，她甚至去工地上當(dāng)過小工，搬磚、和泥、扛材料，重活累活全都扛了下來。</p><p class="ql-block">生活的苦，她吃了一籮筐，可也在摸爬滾打的日子里，練就了一身吃苦耐勞、麻利干練的本事，做事干脆利落，拿得起也放得下，從不拖泥帶水。</p> <p class="ql-block">而主任的人生，卻是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他順利考上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后當(dāng)了一名教師，又憑著一手好文筆、寫材料的出色能力，被上級領(lǐng)導(dǎo)看中，一路調(diào)進(jìn)了縣里那個人人眼紅、有實權(quán)的部門，成了村里人人夸贊的能人。</p><p class="ql-block">轉(zhuǎn)眼多年過去，胖丫的孩子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她實在不忍心讓孩子留在老家做留守兒童，小小年紀(jì)沒爹沒娘陪在身邊，便咬咬牙，放棄了外地好不容易穩(wěn)定下來的工作，回到老家，守著家里的一畝三分地，一心陪著孩子長大。在她心里，孩子就是全家的希望，是她這輩子擺脫牛馬命運的全部寄托。</p><p class="ql-block">可日子終究要過，柴米油鹽、吃喝穿戴，哪一樣都離不開錢。老話講，八十老婆門前站，一日不死得吃飯，更何況孩子們正處在長身體的關(guān)鍵時期，家里的開銷一天比一天大。胖丫手里雖說攢了點辛苦錢，可坐吃山空，看著銀行卡里的數(shù)字一天天變少，她心里就像壓著一塊燒紅的炭，焦灼得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想著怎么賺錢。她常常對著夜空嘆氣，古人說的“掙錢如吃屎，花錢像拉肚”，真是一點都不假。</p><p class="ql-block">后來聽村里人閑聊，說主任如今手里握著一個大項目，若能承包到一點零碎活，賺錢補貼家用多好。胖丫心里一下子活泛起來，這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p><p class="ql-block">打定主意后，在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午后，胖丫精心挑了幾樣體面的禮品，敲響了主任家的大門。為了顯得有誠意，又不想太過張揚，她特意在禮品盒的最底層，悄悄塞了一張千元購物卡。大包小包的禮品拎著扎眼，反倒不如購物卡實在，送禮的人省心，收禮的人也方便，兩全其美。</p><p class="ql-block">巧的是，主任正好在家吃午飯，一番客套寒暄后，胖丫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想承包項目小活的想法。主任臉上帶著客氣的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推脫：“咱們這關(guān)系，你要是真遇到難處，我能幫肯定幫，可現(xiàn)在項目上僧多粥少，上面領(lǐng)導(dǎo)盯得又緊，我這心里想幫，怕是也力不從心啊。”</p><p class="ql-block">聽話聽音，胖丫怎會聽不出這是委婉的拒絕，可她也明白，主任沒有一口回絕，就說明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好事多磨，她不能急。</p><p class="ql-block">把心里話都說開，胖丫不敢多做停留，領(lǐng)導(dǎo)休息時間，本就不該過多打擾，話說到這份上，再賴著不走，就顯得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從主任家出來，她立馬拿出手機(jī)，給主任發(fā)了條信息，提醒他留意禮盒里的東西，千萬別隨手送人。等到主任回復(fù)的消息彈出，胖丫心里懸著的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這事，有戲。</p><p class="ql-block">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接下來的日子，她又三番五次登門拜訪，禮數(shù)周全，態(tài)度懇切，終于拿到了一個十萬多元的小項目。雖說折騰了這么久，只拿到一個小活，可胖丫依舊滿心歡喜。她心里盤算著，這個項目做完，除去人工和材料成本，半年時間，怎么也能賺個三四萬，賺一點是一點，總比在家坐吃山空強。</p><p class="ql-block">項目做到一半，按照當(dāng)初簽訂的合同，主任該撥付百分之五十的工程款?？膳盅九d沖沖地去要錢，主任依舊一臉客氣，卻找了借口：“胖丫你放心，誰的錢都能欠，你的錢我肯定不欠，就是上面的款項暫時沒批下來，你再等等?！?lt;/p><p class="ql-block">胖丫沒辦法，只能自己掏腰包，墊付了工人的工資，她心里安慰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先付出，哪能有后續(xù)的回報。</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熬到項目全部完工，可被拖欠的工程款依舊沒影。工人天天圍著她要工資，供應(yīng)商也堵在家門口要材料錢，十萬塊工程款，就像鏡中的燒餅，看著近在眼前，卻怎么都摸不著。胖丫急得滿嘴起泡，一次次往主任辦公室跑，曾經(jīng)青梅竹馬、鄰里鄉(xiāng)親的情分，在一次次討債中，變得愈發(fā)微妙。主任沒了往日的客氣，臉色越來越難看，胖丫也憋了一肚子火，再也沒了當(dāng)初的好臉色。</p> <p class="ql-block">后來經(jīng)身邊高人指點，胖丫咬咬牙，擺了飯局，專門請主任吃飯、喝酒、唱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主任喝得眼神迷離，借著酒勁，對著胖丫數(shù)落起來：“胖丫啊胖丫，你說你是不是沒良心？當(dāng)初是你自己找我要項目，我看在老鄉(xiāng)、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把活給了你，你倒好，一點表示都沒有，天天往我辦公室跑要錢，太不懂事了！”</p><p class="ql-block">胖丫心里瞬間竄起一股火，暗自暗罵：你這個貪官，我當(dāng)初送的禮、塞的購物卡，你不是收得干干凈凈嗎？如今竟是嫌好處少了！她心里清楚，想要拿回這筆工程款，不出點血是絕對不可能了。</p><p class="ql-block">強壓著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一萬個草泥馬從心頭飄過。胖丫陪著笑臉，試探著問：“主任，你幫我這么大忙，我心里一直記著，這個項目能賺多少錢，你心里也清楚，這樣吧，工程款的一個點，算是我感謝你的，你看行嗎？”</p><p class="ql-block">主任聽都沒聽，直接擺了擺手，慢悠悠地伸出了兩根手指。</p><p class="ql-block">胖丫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兩個點，十萬塊的工程款，要抽走兩萬！這真是閻王不嫌鬼瘦。</p><p class="ql-block">一瞬間，無數(shù)個念頭在她心里炸開，委屈、憤怒、不甘交織在一起，可她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滿，只能硬生生把快要涌到嘴邊的罵話咽回去，打掉牙齒和血吞。</p><p class="ql-block">她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起早貪黑、操心勞力，除去工人工資和材料成本，滿打滿算也就四萬左右的利潤，主任輕飄飄一句話，伸伸手，就要拿走一半?？h官不如現(xiàn)管，這筆賬，根本沒地方說理去！她在心里把主任罵了無數(shù)遍，顧不上什么鄉(xiāng)鄰情分、青梅竹馬的情誼，可工程款攥在人家手里，人家說了算，她再不愿意，也只能低頭。</p><p class="ql-block">老話常說，除了殺頭，要錢最難，這段日子，胖丫算是體會得徹徹底底。</p><p class="ql-block">也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了，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而來，失望而歸。</p><p class="ql-block">陽光透過步梯間的小窗，斜斜地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胖丫眼里，就像一點點細(xì)碎的金子。她抬頭望向窗外，藍(lán)天里飄著幾朵白云，被風(fēng)吹著不停變換形狀，在她眼里，那白云竟變成了一沓沓銀票。她一時財迷心竅，癡癡地想著：要是這地上的碎光，頭頂?shù)陌自?，能變成真金白銀，被風(fēng)一吹，直接鉆進(jìn)自己的口袋該多好，那樣，她就不用再這樣低三下四、看人臉色，走這條難熬的討薪路了。</p><p class="ql-block">不知等了多久，辦公室的門終于被推開，剛才和主任談話的人，滿面笑容地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胖丫立馬收拾好情緒，推門走了進(jìn)去，徑直坐在主任辦公桌對面。這一次，主任格外客氣，親自起身給她沏了杯熱茶，把之前酒桌上談好的條件，一一敲定細(xì)節(jié)，隨后拿起電話，通知財務(wù)立刻給她打款。</p><p class="ql-block">聽著主任篤定的話語，胖丫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于松了下來。 </p><p class="ql-block">這條漫長又煎熬的討薪路，總算，圓滿畫上了句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