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上的光陰——我的藏書小史與古今書事

老丹尼爾_Daniel

一近日佇立在書架前，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藏書，心中驀然升騰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困頓。這些書，有的跟了我?guī)资?，書頁都已泛黃，邊角也有些蜷曲破損；有的則是近些年新添的，封皮簇新，油墨香還未散盡。它們就那樣靜靜地立在書架上，像一列列緘默的老友新朋。可我的內(nèi)心，卻總有兩個聲音在反復(fù)拉扯：一個說，都什么年代了，還保留那么多個人藏書，以后該怎么辦？另一個卻執(zhí)拗地回應(yīng)，有些書實在不好找，書到用時方恨少，丟了也真的可惜。 二小時候最迷“小人書”。那時家里拮據(jù)，買書基本上是奢望，偶爾能借到一本都如獲至寶。幾個小伙伴擠在屋檐下，頭挨著頭，肩靠著肩，手指沾著唾沫一頁一頁地小心翻閱，一本薄薄的小人書，翻來覆去能看上好幾遍。要是哪個小伙伴家里藏著幾本小人書，那他瞬間就成了我們這群孩子里的“核心人物”。想看書，得先跟他搞好關(guān)系，有時還得耐著性子排隊等候。七十年代后，收音機里開始播送《金光大道》《青春之歌》《第二次握手》等長篇小說，全家老小圍坐在嗤嗤拉拉的收音機旁，像守著一場盛大的節(jié)日演出。市面上也漸漸有了《閃閃的紅星》《沸騰的群山》《漁島怒潮》等小說——那本《閃閃的紅星》，我至今珍藏著，和幾本“樣板戲”的劇照一起擠在書架的最里層。雖說書脊有些褪色，封面卻依舊清晰，每次目光掃過，內(nèi)心都會微微一顫，仿佛又觸到了少年時那顆滾燙的心。 上中學(xué)時，讀書已然成為全民熱潮。每到周末，新華書店門口排起的長隊能蜿蜒至街角，人們爭先恐后地搶購字典、詞典以及各種“課外書”。那種近乎狂熱的場景，至今想來仍覺震撼——那是一個民族在歷經(jīng)荒蕪后對知識的極度渴求，是千萬人擠過“高考”這座獨木橋時，緊握在手中的希望之光。 但真正萌生“藏書”的念頭，還是在大學(xué)中文系的課堂上。那個年代，老師不僅教我們怎樣讀書，更教我們?nèi)绾芜x書、藏書。家里每月給“花銷”，總要摳出一部分攢著，等周末泡在書店里。時間久了，連店員都認得我這個身著藍布衣衫的窮學(xué)生，有時進了“好書”，總忘不了給我留一本。偶爾淘到一本難得的好書，就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寶，一路揣在懷里，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書中沉睡的夢。這習(xí)慣后來成了戒不掉的癖好。每到一座城市，第一個尋訪的地方必是書店。那時的書店，不像后來那樣書架全敞開著。隔著柜臺，書在架上靜靜立著，你要哪一本，店員轉(zhuǎn)身給你取下來。有時還要指點一下，哪一排的左數(shù)或右數(shù)第幾本。家里的書也從最初的幾本，攢到幾十本、幾百本，再到上千本……書架換了一茬又一茬，書也如藤蔓一般，只增不減，爬滿了我的生活，彌漫了我的整個精神世界。 三可書多了，煩惱也如影隨形。每次搬家最頭疼的就是搬書。大大小小幾十個箱子，既重又占地方，還脆弱得經(jīng)不起半點磕碰。所以，每次都要狠心地“淘汰”一批。年輕時以為，有些書讀過便罷了，以后也不會再碰，于是便咬咬牙將它們送進了廢品收購站。可后來，那些被“淘汰”的書，總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突然撞進我的回憶。比如石人望的《口琴吹奏法》。那本薄薄的小冊子，用通俗歌曲的案例拆解口琴吹奏法，我年輕時對著它練了好一陣子，雖說沒學(xué)出什么名堂，卻記下了每個音符里的青春悸動。還有那本1945年版的《古文觀止》下冊——繁體豎排，紙張黃得像曬透的麥秸，翻開就能聞到舊紙?zhí)赜械南銡狻＠锩嬗形耶嫷墓垂袋c點，有我寫下的稚嫩的“批注”和注釋，《陳情表》《蘭亭集序》《北山移文》都是在那本書里背熟的。它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繁體字的魅力。這兩本書，如今都已很難尋得蹤跡。每每想起這些，心頭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尤其是那本《古文觀止》，它并非價值不菲的善本，亦無宋版明刻的光環(huán)，然而它卻是我年少時最為忠實的伙伴，是我叩開古典文學(xué)大門的第一把鑰匙。失去了它，就像失去了一段再也找不回的舊時光，一個難以尋回的自己。 四有時我會想，古人藏書，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遺憾？后來陸陸續(xù)續(xù)閱讀了一些古代文人故事以及藏書的典故，才明白——書之難得，古今皆然；書之易失，古今亦然。古代藏書，最早是官藏。河南安陽出土的甲骨文獻，便是殷商王室的典藏——那些刻在龜甲獸骨上的文字，既是王室的檔案，也是溝通人神的秘笈。誰掌握了它，誰就壟斷了與上天對話的權(quán)力。及至春秋戰(zhàn)國，“學(xué)在官府”的局面開始瓦解，孔子首開私人藏書之先河。他的藏書，便是他讀的書；他讀《易》，翻斷了三次牛皮繩——“韋編三絕”的故事，至今仍是讀書人的精神圖騰。那系了又斷，斷了又系的牛皮繩，系著的是對知識的敬畏，對文化的執(zhí)著。到了秦代，“焚書坑儒”成為我國藏書史上一樁繞不開的公案。焚書，焚的是民間的《詩》《書》、百家語和列國史書，官方藏書其實并未盡毀；坑儒，坑的是四百六十余名方士與儒生，術(shù)士居多，屬自食其果，儒生則有些冤枉。真正讓典籍遭受滅頂之災(zāi)的，是后來項羽的一把大火，“三月不滅”，那些躲過了焚書令的孤本、檔案，連同秦宮的瓊樓玉宇，都一道化為了灰燼。唐人杜牧那句“楚人一炬，可憐焦土”，說的就是此事。 古人藏書之難，遠非今日所能想象。北宋的宋綬官至副宰相，家中藏書竟全是手抄本。他借到一部《史記》，愛不釋手，便一字一句抄錄下來，耗時數(shù)年方得完璧。明代王世貞為求一部宋版《漢書》，竟用一座莊園去換——這份癡狂，放在今日依舊驚世駭俗。最令人感佩的，還是那些傾盡心力守護藏書之人。寧波天一閣，由明代范欽所建，至今已有四百五十余年。范欽立下族規(guī)：“代不分書，書不出閣?！狈都易訉O世代恪守，雖歷經(jīng)戰(zhàn)亂、匪患、火災(zāi)，硬是將藏書完整保存下來。清代學(xué)者黃宗羲是第一個獲準登閣的外姓人，他在閣中翻閱藏書后，慨然嘆道：“讀書難，藏書尤難，藏書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lt;/b>誠哉斯言。藏書一時易，藏一世難；藏一世易，傳幾代難。也有守不住的。錢謙益的絳云樓，藏書號稱“天下第一”，卻因家中孩童打翻燭臺，一夜之間化為灰燼。錢謙益后來為友人作序時寫道：“吾之書，盡喪于火，可哀也?！弊肿盅獪I，道盡了愛書人痛失典籍的錐心之痛于此，我又想起了那本1945年版的《古文觀止》。它不是稀世珍本，可在我心中，它和絳云樓的藏書一樣，也是再也尋不回的“無價之寶”。 五古人藏書，還有一種獨特的方式——抄書。印刷術(shù)普及之前，書籍幾乎全靠手抄流傳。即便有了刻本，抄書也從未斷絕——有些珍本未曾刊刻，有些刻本校勘不精，藏家便借來底本，親手抄錄。文人抄書，既是為了留存文本，也是為了校勘文字。宋綬抄《史記》，明末毛晉雇人抄錄珍本，皆是如此。抄書，本身就是深度閱讀——手抄一遍，勝讀十遍，那些文字會順著指尖，真正刻進心里，融入血脈。佛家抄經(jīng)，則另有深意。抄經(jīng)不為收藏，只為積累功德，為眾生祈福。敦煌出土的唐代寫經(jīng)，字字端嚴秀麗，有的用金泥銀泥書寫在磁青紙上，一筆一劃都透著極致的虔誠，那是用文字鋪就的修行之路。文人信佛者也常抄經(jīng)，柳公權(quán)的《金剛經(jīng)》楷書，筆力剛勁，風(fēng)骨凜然；蘇軾貶謫黃州時抄錄的《金剛經(jīng)》，筆墨間透著歷經(jīng)滄桑后的淡然與超脫——既是修行，也是書法藝術(shù)的珍品。抄書與抄經(jīng)，一為“為己”，一為“為他”，卻都指向同一個道理：在古人心中，書從來不是用來“束之高閣”的擺設(shè)，而是要與之發(fā)生深度的關(guān)系——或誦讀，或抄錄，或校勘，或傳播。書是活的，有生命的，但只有與人的心靈碰撞，才能綻放出其應(yīng)有的光彩。 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也是個與書糾纏不清的人。他穿著破破爛爛的長衫，站在咸亨酒店的柜臺邊喝酒，滿口“之乎者也”。偷了何家的書，被人打，還要辯解：“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這話在魯鎮(zhèn)人聽來是笑話，可放在古代藏書文化的脈絡(luò)里，又透著那么一絲悲涼的“邏輯”——在舊式讀書人眼中，書確實不是尋常物件，它承載著知識與尊嚴，是神圣的。但孔乙己的悲劇在于，他誤以為自己的“讀書人”身份，能賦予他超越世俗倫理的特權(quán)，可那個時代早已將他拋棄，他卻渾然不覺。真正的愛書人，即便視書如命，也恪守著“借書必還”的底線。這是讀書人藏在骨子里的倫理，是對書的尊重，也是對人的尊重。 六那么，現(xiàn)代人藏書，到底還有沒有意義呢？我至今未找到答案。但輾轉(zhuǎn)之間，也漸漸有了些體悟。第一，藏書的要義，是為了“讀”。我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藏著一段悠然的故事。那本《閃閃的紅星》，是我少年時代的熱血印記；大學(xué)時淘的那些書，扉頁上還留著當年的購書日期或書店印章；有些書頁里還夾著當年的電影票、飯票、舊車票，間或有些歪歪扭扭的“批注”。那是我與書深情對話的痕跡，是我精神成長的“檔案”。沒有它們，那些記憶或許早已模糊，或消散在歲月的風(fēng)里。但比記憶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曾被我細細讀過。因為讀過，所以珍視；因為珍視，所以收藏。藏書是讀書的延伸，而非目的。若一本書買回來只是用來裝點書架，那它與一堆廢紙并無二致。第二，藏書是一種“無用之用”。在凡事講求效率與變現(xiàn)的時代，藏書恰恰是“無用”的。它不能帶來經(jīng)濟效益，不能直接提升工作能力，甚至還要占空間、招灰塵?？烧沁@種“無用”，讓它顯得格外珍貴。它是我與心靈對話的獨特方式——周末的午后，泡一杯濃茶，從架上抽出一本書來隨意翻閱，不用趕時間，不用想目的，任由思緒在文字間流淌，讓心靈在書的世界里棲息。這種“浪費”，是留給自己的溫柔饋贈，是在喧囂的世界里為自己辟出的一方難得的凈土。當然，也常常會有“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懊悔——想查證某個史料，翻遍了書架還是找不到；想起曾經(jīng)讀過的一本書，卻發(fā)現(xiàn)早已在某次搬家中被“淘汰”掉了。那一刻的悵惘，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說明書的分量。 第三，藏書是對抗遺忘的姿態(tài)。身處信息爆炸的時代，熱點層出不窮，人們的記憶似乎也變得愈發(fā)短暫。今天沸沸揚揚的新聞，明天就可能被淹沒在信息流里，連一絲漣漪都來不及泛起。而藏書，卻是我主動做出的“選擇”——在泛濫的信息世界，挑出那些我認為值得留存的文字，為它們在書架上保留一席之地。這是我對外部世界說“不”的唯一方式，也是為自己的精神世界筑起的一道厚厚的圍墻，它擋住了外界的喧囂與浮躁，守住了內(nèi)心的寧靜與純粹。第四，藏書是參與了一種文化傳統(tǒng)。從殷商甲骨，孔子的“韋編三絕”，到天一閣四百五十年的守護，絳云樓的大火，再到我書架上的千百冊書——這是一條跨越千年的文化鏈條，深不可見，卻真實存在。我藏的也不是什么善本珍籍，只是些普通的書，可正是這些看似普通的書，代代相傳，構(gòu)成了我們民族的文化底色。每當佇立在書架前，其實都是在與不同地域的先人和智者對話，守護的是人類共有的精神家園。想到這兒，心中的困惑似乎減輕了些許，思緒也仿佛漸漸清晰起來。莫非藏書的意義，就在這一次次翻閱、一次次尋覓、一次次遺憾之中？這顯然不是個標準答案。而我，更愿將它視為一段持續(xù)的、與書相伴的旅程，只有沿途風(fēng)景，沒有終點的旅程。 七至于書的歸處，我也沒有答案。也許有一天，我會將它們傳給下一代——如果他們愿意接過這份沉甸甸的“遺產(chǎn)”，愿意繼續(xù)守護這些紙墨里的時光；也許我會捐給圖書館，讓它們在公共流通里繼續(xù)傳遞，去滋養(yǎng)更多人的心靈；也許，就像那本1945年版的《古文觀止》一樣，在某次的搬家中被徹底“淘汰”，最終化作紙漿，重歸塵土。但我想，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都曾在我的生命里停留過，陪伴我度過了懵懂迷茫的少年時光，見證了我在大學(xué)課堂上的求知熱忱，慰藉了我中年時的疲憊與焦慮。它們早已成為我的一部分，就像書店店員為我留書時的笑容，擠在書店里搶購時的汗味，《古文觀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這些印記，不會因為書的消逝而消散，只會永遠留存在我的心底，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 古人云：“書有聚散，人有離合?！?lt;/b>聚散離合，本就是人生的常態(tài)。相聚時好好珍惜，離別時坦然釋懷。只需銘記它們曾來過，曾溫暖過我的歲月，便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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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的光陰——我的藏書小史與古今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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