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北長，全名叫北長壽崗子，是我蒲河邊家鄉(xiāng)南面五里地遠的一個村子。</p><p class="ql-block"> 北長大集，是扎在泥土里的。兩公里南北長街，像一條被歲月抻長的布帶，蜿蜒在村野間。逢三逢九的集日，天剛微曦，方圓十幾里的農(nóng)人便扛著、推著、騎著，也開著，從田埂間聚攏而來。沒有規(guī)整的鋪位，只有因地制宜的攤位：汽車敞篷當(dāng)貨架，門板架在鐵架上擺貨，大木槽、大鐵盆直接鋪地，鐵鍋支在煤氣罐上叫賣，甚至有人干脆在地上鋪塊塑料布，有人索性攤開兩捆稻草，有人隨性壓上幾片編織袋，便是一方營生。這種不拘一格的隨性，也是我小時候趕年貨大集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有固定時間集市的鄉(xiāng)鎮(zhèn)不多，生意也慘淡。只有等到寒冷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左右亂集了，才最熱鬧。趕集的頭晚，父親給毛驢多加了點豆餅，一家人七嘴八舌地議論明天買點啥，燈亮到夜半。翌日，太陽剛紅了臉，就套上了小毛驢車。車把式的父親將鞭子在空中繞了一圈，猛一下甩，“叭”！隨著一聲清脆的鞭梢聲，母親抱著我，老姨挎著包，搭車的姑姥擓著筐……撲哧一聲，仰倒在車廂套子里墊的舊棉被上，隨著舊棉被騰起的一股塵煙，伴著雪道上嗒嗒的蹄聲，趕集去了……</p> <p class="ql-block"> 吃，是那時年貨大集的主角。蒲河灰白肥嫩的鯽魚，白嫩脆甜的河藕，褐色飽滿的蓮子，灰黑色兩角的菱角…… 土灰的干灰菜，乳白的葫蘆條，紅白相間的笨豬肉…… 有五彩的大公雞，有腥臊的貉子肉，有土味的麝鼠肉…… 蘸的糖葫蘆，烤的塔糖，崩的爆米花，炸的紅白蘸，烙的花生角，炒的葵花子…… 細長的灌腸，圓圓的碗坨，方整的燜子……還有現(xiàn)榨香油，現(xiàn)和芝麻醬，現(xiàn)搗韭花醬……河里養(yǎng)的，架上結(jié)的，地上跑的……層層疊疊的鄉(xiāng)土風(fēng)物。世間真正溫煦的美色，都熨帖著大地，蟄伏在河谷。</p> <p class="ql-block"> 小姑娘選頭綾子，小媳婦選篦子、木梳、小鏡子，家庭主婦駐足花被面炕上用品前，也在葦炕席和桔?？幌g躊躇……選副碗，挑個碟，攥雙筷子……</p><p class="ql-block"> 啪！一聲摔炮，把人嚇一跳，是賣鞭炮和二踢腳的鋪子。隔壁，有對聯(lián)，有福字，有年畫，還有白紙、紅紙、彩紙、日歷 ……隨長街蜿蜒開來，如森林，幾分歡悅，幾分敞亮，靜靜地茂盛勃發(fā)，一眼望去，不知深遠。</p><p class="ql-block"> 慢慢地一晌午光陰遽然而逝。我到現(xiàn)在還能感覺到，那購年貨時集市上冷冽的艷到煦暖的陽的變化，那光線擁擠而快樂。聽得到父親那沉悶但壓抑著的咳嗽，看得到母親偶惑間的低眉淺笑……擓筐的，背包的，提籃的，抱夾的，敞懷的，趿拉著鞋的 …… 人頭攢動，俚語玩笑，朗笑充溢，那景象永不休止就像時光的腳步。</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的北長大集，更加興盛。有了三九日里以出攤為生的貨主，多了大棚中應(yīng)季的果蔬，添了四時精養(yǎng)的魚貨。不變的是，北長集仍像東北人的性情，不繞彎子，滿是真誠。</p><p class="ql-block"> 若說北長壽崗子是扎根泥土的深情，那紅旗大集便是臨海聽風(fēng)的熱烈。它占地兩平方公里，比北長集市開闊數(shù)倍，像一片鋪展的海，容納著更豐富的煙火。作為東北地區(qū)最大的民俗大集，呈現(xiàn)著清康熙始今的滿族風(fēng)情,又透著海邊現(xiàn)代都市韻致。青磚灰瓦的仿古建筑群環(huán)繞四周,那青磚灰瓦仿古建筑群環(huán)繞四周，攤位三千余個，整齊排布，一眼望不到頭。</p> <p class="ql-block"> 正月將罄，我們是在十三公里外的斯拉堡小鎮(zhèn)居留后早早前往的。到了大集，我感覺光線漸漸亮起來，漸漸暖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親呢，越來越敞亮了。</p><p class="ql-block"> 金黃的烤鲅魚，棕紅的營口大醬，灰黑的海鴨蛋……粉的莊河草莓，紫的東港藍莓，紅的鹽堿地沙瓤西紅柿……咬一口，滿是陽光與海水的味道。剪紙、葫蘆雕刻、扎刻是伴手禮，蓋州高蹺、皮影，營口評書，遼劇選段，東北大秧歌，海的開闊與鄉(xiāng)的淳樸響徹遼東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北長的兩公里長街，是土地的守望，每一件風(fēng)物都帶著泥土的厚重，每一聲吆喝都透著鄉(xiāng)人的淳樸；紅旗的兩平方公里闊野，是大海的饋贈，每一種海鮮都帶有咸鮮的氣息，每一處非遺都彰顯著文化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隔著飛馳的車窗，懨懨欲睡。仿見拈捻胡須的陶翁輕吟“采菊東籬下”的詩句，跨越一千六百年的時光，與“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的海子巡視清風(fēng)，用鄉(xiāng)愁與溫暖緊緊相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