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后初晴的午后，空氣里浮著濕潤的土腥氣，我牽著孫女的小手，在公園棧道邊的草地上慢走。忽然瞥見稀疏草皮間，臥著幾坨黝黑褶皺、似地皮起翹的東西，黏糊糊貼在泥地上，半透明的膠質泛著幽光。蹲下身細看，心頭猛地一暖——竟是闊別多年的地踏皮。</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春日，總與地踏皮緊緊相連。仲春菜花漫野，一場溫潤春雨澆透泥土，暖日融融，平日里縮成干殼、隱匿無蹤的地踏皮，便像被春風喚醒，一夜之間鋪滿荒坡、田埂與草叢。黝黑、青褐、半透明的膠質身子，吸飽了雨水，軟嫩豐潤，如大地沁出的墨玉，似皺起的綢緞，懶洋洋貼在地面，半醒半睡舒展著，帶著泥土獨有的清潤氣息。兒時的我們，此時總喜歡挎著竹籃，呼朋引伴往野地跑，蹲在草叢里細細撿拾，指尖觸到那滑膩柔軟的質感，像捧著一捧濕潤的春。小半天下來，竹籃便裝滿這黝黑的時鮮，沾著草屑與泥土，沉甸甸的，滿是山野的歡喜。</p><p class="ql-block">地踏皮最磨人的，從來不是撿拾，而是清洗。它貼地而生，混著沙土、枯草、碎葉， 黏糊糊地纏在膠質縫隙里，半點馬虎不得。兒時每撿回地踏皮，再忙的母親也會騰出工夫，細細教我們打理。先將竹籃浸入河水，輕輕晃動，讓枯草浮起，斜過籃沿，順水漂去雜質；再倒入清水中，一片片拈起，指尖搓去泥沙，反復漂洗三四遍，直到通體潔凈，不見半分塵土草屑，才算妥帖。那過程慢而細碎，卻藏著人間煙火的溫柔。</p><p class="ql-block">洗凈的地踏皮，是春日里最鮮美的饋贈。最簡單的清炒，便足以勾魂：熱鍋冷油燒至青煙，爆香蔥段姜末，倒入地踏皮快速翻炒，淋一勺自家釀的醬油，大火翻拌幾下便出鍋。熱氣騰騰一盤，黝黑潤亮，夾一筷入口，軟嫩中帶著脆爽，鮮醇的滋味裹著醬香回甘，清潤不膩，滿口都是泥土與春雨的清香，仿佛把整個春天的生機，都嚼在了嘴里。也常和雞蛋同炒，金黃的蛋花襯著黝黑的地踏皮，鮮上加鮮，是鄉(xiāng)間最樸實也最勾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地踏皮炒雞蛋</p> <p class="ql-block">后來離家奔波，田地被細細開墾，荒地越來越少，加之除草劑的普遍使用 ..，地踏皮漸漸難尋，只成了記憶里的一抹鄉(xiāng)愁。直到多年后出差合肥，席間友人端上“地踏皮炒雞蛋”，一眼望見那熟悉的模樣，入口一瞬，塵封的滋味驟然蘇醒——原來這便是故鄉(xiāng)的“圣菜”。友人笑說，這東西只在雨后山間瘋長，晴日一曬便縮成干殼，隱入泥土，平日難得一遇，算我來得恰逢其時。</p><p class="ql-block">原來它有許多名字：地木耳、地皮菜、地軟、地踏菜，學名喚作普通念珠藻，是真菌與藻類共生的生靈。老輩人叫它“圣菜”，說它怕日光，日曬便遁地而去，帶著幾分神秘靈性；“地踏皮”的名字最是貼切，踏土而生，貼地而長，平凡樸素，卻藏著大地最深沉的饋贈。它不像山珍那般矜貴，沒有繁花那般惹眼，只在雨后悄然生長，用卑微的身子，捧出最鮮美的滋味，像極了鄉(xiāng)間的普通人，沉默卻堅韌，樸素卻溫暖。</p><p class="ql-block">“爺爺，這是什么呀？能吃嗎？”孫女撿起一小塊，仰著小臉問。</p><p class="ql-block">“能吃，是春天的野菜，可這里不干凈，不能吃?！?lt;/p><p class="ql-block">小家伙連忙松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脆生生喊著要回家告訴奶奶。望著她的身影，再看地上零星的地踏皮，忽然覺得，這小小的野菜，盛著的不只是春日滋味，更是一段舊時光，一縷剪不斷的鄉(xiāng)情。</p><p class="ql-block">它生于泥土，藏于風雨，遇雨而生，晴則隱匿，像大地的私語，像春天的暗號。每一次重逢，都是歲月的溫柔饋贈。地踏皮，這平凡的山野生靈，以最樸素的姿態(tài)，在記憶里扎根，在味蕾上留香，讓每一個遠離故土的人，都能在一口鮮醇里，尋回故鄉(xiāng)的春雨與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本文原發(fā)表于微信公眾號。</p><p class="ql-block">公眾號:登瀛遠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