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八歲去省城上學(xué)，臨行前，父親給我包里塞了一塊井里的泥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塊從村東老井底撈上來的泥，黑褐色，帶著水汽，被父親用一塊舊手帕仔細(xì)包好。他說："帶著吧，到了那邊，要是水土不服，就泡一點水喝。"我嫌臟，嫌沉，更嫌這舉動透著一股子迷信的迂腐。但父親執(zhí)意要放，我便由著他，心里想著，等到了學(xué)校，找個機會扔掉便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車開動的時候，我沒有哭。車窗外的田野飛速后退，金黃的稻浪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我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憧憬——省城的圖書館、講座、實習(xí)機會，還有那個即將屬于我的廣闊天地。故鄉(xiāng)，不過是身后越來越小的黑點，是我想急于掙脫的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省城的一切都是新鮮的。樓房、公園、商場。我很快適應(yīng)了這里的生活節(jié)奏，甚至開始模仿本地人的口音。那塊井泥，果然被我扔進(jìn)了宿舍樓下的垃圾桶，連同父親的叮囑一起，消失在城市巨大的消化系統(tǒng)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身體比記憶更誠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個學(xué)期還沒結(jié)束，我就開始頻繁地胃痛。校醫(yī)室的醫(yī)生說是水土不服，開了些藥，卻不見好轉(zhuǎn)。夜里躺在床上，我會突然想起那口老井。它就在村口，井臺上長滿了青苔，夏天的時候，井水冰涼甘甜，父親總是用一只鐵皮桶打水，桶繩在轆轤上吱呀作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寒假回家，我又看見了那口井。它還在那里，沉默地盛著一方天空。父親問我："那塊泥，喝了沒有？"我撒了謊，說喝了，很管用。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眼角的皺紋像井水一樣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塊泥的意義。它不是什么靈丹妙藥，而是一條看不見的臍帶，連接著我與這片土地。父親不懂什么鄉(xiāng)愁的修辭，他只知道，他的兒子要出遠(yuǎn)門了，而他唯一能給的，就是這一捧家鄉(xiāng)的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在省城安了家，娶妻生子，成了別人眼中的"城里人"。但每年清明，我都會帶著孩子回到那個小村莊。我會帶他們?nèi)タ茨强诶暇?，告訴他們，爺爺?shù)臓敔斁驮谶@里打水，你爸爸的爸爸也曾在這里打水。井水依然甘甜，只是轆轤已經(jīng)銹死，村里人都用上了自來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年，父親走了。整理遺物時，我在他的箱底發(fā)現(xiàn)了一個鐵盒，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小紙包，每一個都寫著年份，從我去省城的那一年開始，一直到他再也下不了床的那一年。我打開最近的一個，里面是一撮泥土，已經(jīng)干透，卻依然散發(fā)著淡淡的、熟悉的氣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井泥。原來這些年，他每年都會去井邊，撈一塊泥，包好，存著。他大概是想，萬一我哪一年水土不服，他還能寄一塊過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父親的床前，捧著那個鐵盒，淚如雨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終于懂得，所謂故土難離，不是離不了那片土地，而是離不了土地上的人，離不了他們用沉默的方式表達(dá)的愛。父親從未說過愛我，但他用一塊塊井泥，把故鄉(xiāng)縫進(jìn)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書架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裝著一塊井泥。那是去年回老家時，我從那口老井里親手撈上來的。我的孩子問我這是什么，我說："這是爺爺送給爸爸的禮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們不懂。也許要等很久以后，等他們也到了要遠(yuǎn)行的年紀(jì)，等他們也收到一份來自故鄉(xiāng)的、笨拙而深沉的禮物，他們才會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土難離。難離的，從來都不是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