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陽南陽行走的風(fēng)景…… <p class="ql-block"> 春深四月，我踏著千年未散的三國煙云，先后走進(jìn)南陽臥龍崗與襄陽古隆中。兩處相距不過一百余公里，卻仿佛分隔成了兩個時空——一個在伏牛山余脈間靜臥如龍，一個在漢水之濱隱秀若士；而它們所共同托舉的，就是那位布衣出身、心系天下的智者諸葛孔明。</p> <p class="ql-block"> 到達(dá)南陽臥龍崗時，陽光明媚，樹木蒼翠。廣場前，“千古人龍”石坊高聳云天，趨步向前，又見郭沫若先生題寫的“武侯祠”三字莊重肅穆，懸于山門之上。步入院中，由亭臺樓閣組成的古建筑錯落有致，青磚黛瓦間透出歲月的沉靜。</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心儀的，是碑廊里展出的岳飛手書《出師表》的刻石，盡管隔著一層玻璃，細(xì)觀之下，仍能感受到墨跡如刀，筆勢飛動，頓挫有力，字字蘊(yùn)情，仿佛那顆忠魂穿越了八百余年，在與諸葛孔明隔著時空相互凝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不只是史書中的八個字，更是刻進(jìn)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圖騰。</p> <p class="ql-block"> 臥龍崗下平曠如砥，一埠隆然聳起，崗勢蜿蜒，其狀如臥龍盤踞，故得其名。崗上有草廬，茅頂竹籬，雖為后世重建，卻仍在努力還原著“淡泊明志，寧靜致遠(yuǎn)”的本真。旁有躬耕園，田疇雖小，卻種著油菜果蔬，仿佛孔明當(dāng)年荷鋤歸來的身影猶在。立于“伴月臺”旁，遙想他夜觀星象，思慮天下，不禁吟起唐寅的詩句：“草廬三顧屈英雄，慷慨南陽起臥龍?！庇謶浱K軾《隆中》之嘆：“誰言襄陽野，生此萬乘師？山中有遺貌，矯矯龍之姿。”——縱使地域有別，詩心所向，皆是同一輪明月照耀下的臥龍。</p> <p class="ql-block"> 南陽人常說：“諸葛廬在南陽?！贝苏Z不單是地理之爭，更是一種文化認(rèn)同——他們珍視的是那個“臣本布衣，躬耕南陽”的樸素與堅守，是亂世中不改其宏偉之志的士人風(fēng)骨。正如明代吳丈蜀所詠：“靜處茅廬十度春，世間紛擾總關(guān)心。胸中空有匡時策，只對南山抱膝吟?！蹦恰氨ヒ鳌闭撸菫楸苁?，實乃待時；非為自娛，實為憂民。</p> <p class="ql-block"> 次日，我驅(qū)車南下，行車近兩個小時，便抵達(dá)了襄陽古隆中。漢江如帶，繞城而過；萬山疊翠，隆中藏幽。景區(qū)入口，光緒年間所立的“古隆中”石牌坊古樸凝重，杜甫詩句“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jì)老臣心”鐫刻其上，道盡諸葛一生功業(yè)。沿石階而上，三顧堂前游人如織，實景劇《三顧茅廬》正在上演，劉備三次叩門、風(fēng)雪無阻的情節(jié)，引得眾人屏息凝神。那一刻，歷史不再是紙上的文字，而是可觸可感的生命回響。</p> <p class="ql-block"> 隆中多山，山上有水，“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六角井靜臥于草廬旁側(cè)，相傳為諸葛家人汲水之處；抱膝亭臨崖而立，久之似可聽到諸葛孔明當(dāng)年抱膝長嘯之聲。羅貫中曾以詩描摹此景：“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备吲P不起的諸葛先生，在此過著閑云野鶴般的生活，讀詩書，務(wù)稼穡，會見高朋，縱論天下大事?！按髩粽l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就是他日常生活的寫照。修竹列屏，古卷盈床，這哪里是荒村野舍？分明是靜立于天地間的一座精神殿堂。</p> <p class="ql-block"> 漫步在隆中古道上，令我怦然心動的，還有當(dāng)代中國歷史地理研究的首席專家譚其驤先生的題刻：“諸葛亮躬耕于南陽郡鄧縣之隆中，在襄陽城西二十里?！绷攘葦?shù)語，道破了千年迷局——原來“南陽”已非今之南陽，而是漢代的廣袤郡域；隆中今日雖屬于襄陽，當(dāng)時實隸于南陽郡所轄——?dú)v史的經(jīng)緯，早已悄悄地將兩地縫合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 站在古隆中半山腰，景區(qū)的風(fēng)貌盡收眼底。忽然覺得，早年間襄陽南陽為諸葛孔明的隱居地而引發(fā)的爭執(zhí)，何其狹隘。南陽重“躬耕”之實，襄陽彰“對策”之略，一者見其隱逸之志，一者顯其經(jīng)世之才。二者本非對立，恰如雙璧輝映，共同勾勒出一個完整而立體的諸葛亮：既有“茍全性命于亂世”的淡泊，亦有“欲伸大義于天下”的擔(dān)當(dāng)。</p> <p class="ql-block"> 歸途時暮色初現(xiàn)，心中卻澄明如洗。</p><p class="ql-block"> 記得昨日參觀南陽臥龍崗武侯祠時，其中的幾幅聯(lián)語頗值得玩味，清代四川鹽茶使趙藩題聯(lián)云：“能攻心則反側(cè)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zhàn)；不審勢即寬嚴(yán)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而擔(dān)任南陽知府長達(dá)二十年之久的顧嘉蘅的題聯(lián)也值得銘記：“心在朝廷，原無論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陽南陽？”據(jù)介紹，胡耀邦同志在1958年參觀南陽武侯祠時，受此聯(lián)啟發(fā)，將其改寫為“心在人民，原無論大事小事；利歸天下，何必爭多得少得”。誠哉斯言！真正的文化偉力，絕不在于一城一地之歸屬，而在于優(yōu)秀文化的傳承，在于為人民做了多少有意義的好事。</p><p class="ql-block"> 諸葛亮之所以為“智圣”，不在他隱居于何處，而在于他以天下為己任的胸襟，在于他“獎農(nóng)桑、修水利、明法度”的治國實踐，在于他“鞠躬盡瘁”的忠誠與堅韌。</p> <p class="ql-block"> 今日之臥龍崗與古隆中，早已不是爭奪名人歸屬問題的“戰(zhàn)場”，而已連接成了合作互助的紐帶。新辟的“三國文化兩日游”線路，讓游客一日覽南陽之厚重，一日品襄陽之雄奇，這何嘗不是一種智慧？正如青甘大環(huán)線串聯(lián)起了西北的好山河，太行一號公路綰合起了晉冀豫三省的諸多名勝，南陽襄陽亦可共同繪出三國文化的長卷，包容互惠，方成氣象。</p> <p class="ql-block"> 回歸旅舍的途中，見漢江水靜靜的流淌，仿佛仍在低聲傾訴那段“隆中對”的宏圖。我想，若諸葛孔明有靈，定會欣慰于今人不再執(zhí)拗于所謂的“唯一正解”，而在多元敘事中汲取著文化的力量。因為文化的豐饒，正在于它的包容與共生。臥龍崗上月依舊，隆中山下風(fēng)常清。千載之下，我們追尋的，從來不是一抔土，一口井，一間茅廬，而是一顆能夠照亮古今的赤子之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