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楊騰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聽到她去世的消息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二十四五歲，本應是人生畫卷徐徐鋪展的年紀，怎么說沒就沒了呢？窗外春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仿佛在訴說著什么。這本該是滿目生機的時節(jié)，可那一刻，我卻覺得有一股涼意，從心底慢慢浸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小學時代。那時的湛溪小學，是我們所有人童年的避風港。她坐在我前面，我是她的后桌。她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fā)，編成兩條細細的羊角辮，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靈動極了。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山間清晨蓄滿露水的潭，清澈又明亮，仿佛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對小虎牙，臉頰上兩個梨渦淺淺地旋著，特別討人喜歡。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嫩得好像輕輕一掐就能出水——“膚如凝脂”這個詞，后來我讀到的時候，腦海里浮現(xiàn)的，就是她小時候的模樣。夏天她愛穿白裙子，在教室里轉(zhuǎn)圈時，裙擺揚起來，像一朵安靜綻放的花，又像一只輕盈的蝴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班上好多男孩子都喜歡逗她。給她塞小紙條和明信片，寫些稚氣的話，用那種笨拙的方式，表達著內(nèi)心懵懵懂懂的好感?；蛘咄蝗怀兑幌滤霓p子，等她回過頭來，又裝作什么事都沒發(fā)生，臉上掛著調(diào)皮的笑。她性子軟，被惹急了就哭，眼圈紅紅的，也不大聲嚷嚷，只是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讓人看了心里發(fā)緊?？赡切┠泻⒆悠X得她哭起來也好看，越發(fā)變本加厲。有一次，幾個男生躲在她身后，扯她裙子的吊帶，還笑嘻嘻地唱起《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她氣得臉漲得通紅，追著他們滿操場跑。她跑得不快，裙子在風里一飄一飄的，那些男生一邊跑一邊回頭笑，好像是故意在等她追上來。現(xiàn)在想來，那時的我們，誰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歡，只是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去靠近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成績不算突出，中等偏上?？衫蠋熆倫埸c她的名，大概是看她安安靜靜坐在那里的樣子太乖了，以為她一定在認真聽課。偏偏有時候她答不上來，被罰站一整節(jié)課，她就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課本上，洇開一小團水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課間的時候，別的女生都去跳繩、打羽毛球，只有她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書。她看的不是童話，是《鬼故事》，課桌角上常常摞著幾本小人書，封面花花綠綠的，畫的都是些陰森森的圖案。她還喜歡講給我們聽，說她在家附近見過的那些怪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們幾個女生聽得毛骨悚然，又怕又想聽。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女孩身上有點特別的東西，說不上哪里不對，就是感覺她周圍似乎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涼意。我下意識地跟她保持距離，可目光又總是不自覺地追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我和另外三個女同學關(guān)系最好，四個人學著電視里的樣子結(jié)拜成了姐妹。我們的家分散在湛溪村不同的山灣里，我家最遠，在劃侖水庫里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五六里山路。路過她們?nèi)业臅r候，我就站在門口喊，等她們吃完早飯，四個人一起上學，放學又一起回來。誰值日、誰打掃衛(wèi)生，我們都互相幫著，好得跟一個人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她慢慢靠了過來，像一株小心翼翼的藤蔓。我們讓她做結(jié)拜的見證人，在學校后山的荒坡上插著樹枝條立誓。我們問她想不想加入，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很堅定。那時候我不太懂，現(xiàn)在回過頭想想，她大概從來就不習慣太親密的關(guān)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隨著年齡增長，她的身體越來越差，隔三差五就感冒發(fā)燒，有時還會無緣無故地流鼻血。有男生給她取了個外號叫“林妹妹”，她聽了也不惱，只是淡淡地笑一下。到了四年級，她漸漸長開了，出落得越發(fā)好看，可性格卻越來越沉悶，像一口安靜的深井，水面上看不出波瀾，卻望不到底。她不惹是非，不跟人結(jié)怨，也不屑于跟誰搞好關(guān)系。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株長在角落里、從不與任何人爭搶陽光的植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年級的時候，班上有個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上課從來不專心，總拿尺子在紙上畫房子，畫得還挺像那么回事，我們都以為他長大了要當建筑師。后來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本事，開始給同學們算命，專找最后三排個子高的。他說誰誰誰能活到多少歲，說誰誰誰將來會有什么劫數(shù)，大家也就當個玩笑聽，嘻嘻哈哈地過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輪到她的時候，那個男生忽然不笑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命不長?！?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追問為什么，他說不上來，就那么含糊過去了。她聽了也沒什么反應，靜靜地轉(zhuǎn)回了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誰也沒把這話當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沒有六年級，要讀書只能去別的地方。有的去了鎮(zhèn)上的中學，有的去了隔壁新民村，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還有的早早輟了學，從此沒了音訊。我跟她也再沒有過任何交集，日子一久，連她的樣子都開始模糊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遇到一個老熟人，偶然間提起她，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他說她在外面賺了錢，長得很漂亮，后來不知道怎么，跟一個有婦之夫在一起了。人家原配找上門來，打了她一頓，鬧得很難看。再后來，她生了重病，身體越來越差，一度病入膏肓，最后就那么死在了醫(yī)院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四五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那一屆，她是走得最早的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雨紛飛，天色空濛。我忽然想起那個五年級的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那個男生說她“命不長”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陣風吹過來，把她桌上的書頁翻得嘩嘩響。她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輕輕壓住了那些躁動的紙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我們都還太小，小到不知道這世上有些話，原來真的會一語成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風輕輕吹著，帶著春雨的濕潤與涼意，一下一下地，仿佛在撫摸著那些泛黃的回憶。我忽然想，如果那時候我們問她要不要做好姐妹時，她說好，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人生沒有如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些花還沒來得及開，就謝了。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好好認識，就走了。只留下我們這些還在的人，在某一個落著雨的日子，忽然想起她來，心里輕輕地疼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g9rnhh" target="_blank">人這一生，最大的貴人不是別人，是那個敢“冷落”全世界的自己</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93l1ai" target="_blank">師恩如海，撐傘難報——記我與王國千老師的故事</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472c6c" target="_blank">“我就想讓大家都好過一些”：小山村這對夫妻，把善良掃進了每個人的心里</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2yw6nw" target="_blank">貓頭鷹的傳說，藏在毛竹園一棵四百年櫟樹里</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l1rt7ko" target="_blank">百年女貞，謝謝你接住了我的整個童年</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p9wugc" target="_blank">赤腳走過雪地的人</a></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