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一生

shanlin46

我的自傳 ——聶振國口述，聶麗云整理 1938年六月初三，我生于河北唐縣北店頭鄉(xiāng)野莊村。那一年，烽煙蔽日，山河破碎，日本鐵蹄踏碎華北大地。村中地道縱橫如網，我三歲便隨大人鉆進幽深土道，稚嫩小手扶著濕冷的土壁，在微光與喘息中穿行；曾險些踩上地雷，也曾在小雨滂沱中，隨父母抱著妹妹跌撞奔向苞米地，餓極了便生啃青穗，嚼出苦澀而倔強的甜。爺爺聶貴寶八月十五辭世，我踮腳為他趕蒼蠅，額上舊疤久不愈合，竟以傳言中日軍槍決者之腦髓入藥——荒誕里裹著生之執(zhí)念，苦難中透出民間最原始的求生智慧。 父親聶東喜，游擊隊長，黨員三人之一，自制手槍藏于梁上；母親趙樣蘋，堅韌如野草，在“三光”血火里護住七個孩子。我們兄妹七人，名字里藏著山河動蕩與歲月期許：香兒、香鐲、國振、振英、翠英、煥英……而我，長子振國，自幼背起家國之重，八歲執(zhí)鞭上學，卻因不識鐘表、不知一日幾時，終未叩開高小之門——那方寸考卷，照見的豈止是懵懂童年？更是亂世里知識之燈，如何艱難燃起。 1957年五月十二（農歷），我二十歲，聶步堂一紙書信，如一道光劈開北國沉寂——烏蘭浩特，阿爾山林海深處，正修筑通往天邊的鐵路。父親因故未行，我便以長子之肩，負起全家希冀，與李占坤同行北上。伊爾施軍區(qū)大院外，我們棲身老母山招待所，周遭勞改隊鐵網森然；無工可做時，便挑菜叫賣，赤腳脫坯，土草混揉，汗滴入泥。 九月一日，雨腳未歇，我們背負薄被，沿小火車道徒步五十八公里赴天池。鞋底磨穿，腹中空鳴，只一碗餿粥暖過喉腸，便又起身趕路——那泥濘中的背影，是少年離鄉(xiāng)的剪影，亦是共和國建設者最初的腳步。在中心獸醫(yī)站，我割燕麥、打飼草，月領四十二元五角，交罷伙食，余二十元悉數(shù)寄歸故里。閑暇學打麻將，也悄悄心動于劉清芝的活潑、邢桂枝的溫厚；一封家書寄去，卻只換回沉默——青春之戀，在時代洪流里，終如燕子掠過水面，漣漪微漾，便歸于遼闊。 1959年冬，我攜新識的獸醫(yī)本領返鄉(xiāng)，一身戎裝般挺闊的皮大衣，卻因右手舊傷而腋下夾著羊皮帽，惹得滿堂笑聲。就在那場北風卷雪的會議上，姨兄牽線，我初見邸改哲——紅花上衣映著白皙面龐，短發(fā)齊耳，羞怯如初春枝頭未綻的苞。岳母一句“還像個人似的，娶了她你上不了當”，樸素如土，卻重若千鈞。兩毛錢辦證，正月初三拜堂，白菜焯水為“菜頂”，上鋪一塊肉或豆腐，便是我們全部的喜宴。正月初五回門，岳母手搟餃子熱氣騰騰；初六即別，踏上返程鐵軌——車票二十九元三角，六元加快費，面包可憑票購得。那列穿行于黑土地的綠皮火車，載著新婦與嫁妝：兩匹布、六枚銀元，是母親一生積攢的體溫，也是我們奔赴東北、扎根林海的第一枚鉚釘。 1961年，小胖降生于河北，臘月二十九出生，我卻因取小悶鍋誤了小火車，徒步趕回48公里。此后歲月，我在林海間輾轉：趕套子、采伐、檢尺、挑土籃；在207工段任核算員，豆油魚肉任取，麻將聲里暫忘風霜；1966年遷居好里卜，五乘五板夾泥小屋，六十“大洋″買下，后擴為五乘八，窗明幾凈，兒女繞膝。 1969年重返獸醫(yī)站，飲馬一手拎一桶水，賣馬賺得六百元差價，亦曾因私伐小徑木遭舉報，幸而機敏躲過；更難忘赴河北買驢一行——五頭黑驢白肚，高至我頷，雇悶罐車直抵根河，終繁育二十多頭健碩騾子，蹄聲鏗鏘，踏響林區(qū)建設的節(jié)拍。那年頤和園泛舟、天安門前留影、北海漪瀾堂聽風，是北上途中難得的柔軟時刻；而故鄉(xiāng)北城子村頭的驢鳴，與阿爾山林濤遙相呼應，織就我一生最遼闊的鄉(xiāng)愁經緯。 首臺縫紉機是老譚在扎蘭屯代購的蝴蝶牌，一百八十元，后來為渡饑荒忍痛售出；東方紅牌那臺，則轉贈二弟媳。 1970年父親病逝，我奔喪歸里，為弟媳買兩雙襪子，她眼中泛起微光——那微光，是貧瘠歲月里最暖的體恤。母親與三妹、小妹隨后北上，二弟國振亦攜家而來：打草、任會計、做小車隊隊長，趙愛坤在貯木場扒樹皮，鄧二虎喚她“小辣椒”——煙火人間，自有其滾燙邏輯。 我患急性腎炎，青霉素堆成麻袋，腰痛如折，十分鐘路程竟需一小時挪移；與翠英拉柈子，楊木桿粗如兒臂，一車五米，兩車蓋一屋，汗落成鹽，脊背如弓。1974年掛鐘滴答，四十五元買來時間秩序；1976年遷居河西，板夾泥房五乘十三，一明兩暗，窗下是炊煙，檐角是星光。1980年任小工隊隊長，蓋房半年，酒酣耳熱時與張玉田對飲八九斤，豪氣干云；亦因牽線收禮被法院傳訊，退贓三百元，三塊表賣其一，一車木頭筑起安身立命之巢——清白如雪，亦可染塵；而塵落定處，終成屋檐。 　　六個孩子，六條奔涌的河：明水苦讀十載，終以249分考入牙林師專，錄取率僅百分之三，我家擺宴兩桌，罐頭配菜，映著少年眼中不滅的光；二子接班汽運，今居滬上，已為爺爺；三子合同工，穩(wěn)守林場、校園與幼兒園；四子八考不輟，終入內蒙古團校，服務林業(yè)局團委；長女知青歲月未得安置，老丫頭補習再考，赴滬謀生——她們的名字里，有“水”“江”“奇”“海”“霞”"云″，是父親以漢字為刻刀，在時代巖層上鑿出的生存印記。電視機、自行車、手推車、火墻地炕……凡此種種，皆非浮華裝飾，而是貧瘠年代里，一個父親用脊梁撐起的屋宇、以雙手壘砌的階梯。 　　2017年，我八十歲?；赝麃砺?，一九九七年與老伴相繼病倒，三十四載守著好里堡老屋，院中土豆成壟、菜蔬滿畦，吃不完便送人、換錢、換情。2010年老伴中風，臥床五個月，骨瘦如柴，終在2011年正月二十凌晨悄然離去。此后我獨居高樓，如困籠中鳥：黑白顛倒，電視為伴，導尿管插進生命褶皺，前列腺手術刀鋒劃開生死之界。幸有兒女尋來保姆，半年康復，卻難愈心空。常念老家，念親人，念地道口呼出的白氣，念母親曬的地瓜干甜香——這念想壓了半生，孩子們終在2017年春，集八人之力，扶我重返野莊村。 　　(以下由老四明海整理) 這幾個孩子都不錯。6個孫輩的已經有4個大學生，兩個成家，有3個可愛的重孫女。每年過年，過生日孩子們都回來看我。 轉眼今年2017年我就80歲了，回想這么多年，97年和老伴相繼生病，挺過去了，我們一起在好里卜的老房子里生活了34年，那里有很大的院子和園子，每年種很多土豆和菜，吃不完，送人，后來也賣點。到2010年老伴又一次中風，出院后就搬到了根河的樓房里，在病床上癱瘓了5個月，骨瘦如柴，從病了就沒有說過一句利索的話，吃飯全靠灌，走的時候也就60多斤，2011年正月二十凌晨1:40，撇下我走了。我很孤單，一直想找個老伴，可是未能如愿，可能是太想老伴了。想來想去，世上再沒有那么好的女人了。 　　每年的9月樓里供暖了，我就從好里卜搬到根河的樓里，也就被關在了籠子里。以前沒住樓里還每天出去弄弄柈子、煤，上個廁所，自從進了樓，我無事可做了，經常黑白顛倒，半夜12點就起來看電視，吃早飯，早上5點多又睡下了，白天也是看著電視就睡著了，10點吃中飯，4點吃下午飯，晚上5點多就躺下睡覺了。也經常失眠，還是看不慣很多事，經常發(fā)火。 2014年春節(jié)前，遠在外地的兒女三家都沒回來過年，我已經很久小便費勁了，一直沒去看病，挺了3個多月，終于在春節(jié)前住進了醫(yī)院，用上了導尿管，不敢吃東西，更不敢喝水，日漸消瘦，常常肚子疼醒，正月做了前列腺手術，逃過了鬼門關。也幸好有兒女們?yōu)槲艺业谋Ｄ肥毯蛑祻土?，半年左右恢復了身體。 按下來的兩年，我一直被保姆照看著，每天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常有不想活的念頭，其實想來，人老了就是這樣的，活著真沒意思的，就這么過吧。今年我80了，也算長壽了。兒孫們都回來過壽，挺好的，我的同齡人也不多了。 年輕時為了孩子和老人忙，10口之家，整理忙了20多年，身體也累垮了，等到老了就特別想老家，想多年不見的親人，我都提了好幾年了，孩子們怕我身體吃不消沒敢答應。今年他們讓我養(yǎng)好身體，全家齊動員，我們爺8個一起回老家了，終于圓了我的夢。親人們也一樣的想我，以為這輩子也見不到我了，見面我們都哭了，都四五十年不見了，雖然有些不認識了，但一提名字全想起來了，幾家親戚我全見到了，我們兄妹5人(二弟國振沒了6年了)終于相見了，我的心也就落地了，我也想葉落歸根，他們都答應了。 唉，我這輩子，值了！ 2017年10月，經過兄弟姐妹的共同努力，終于讓老父圓夢，45年留在心中的鄉(xiāng)愁，終于在他80歲的時候得以釋懷，了卻了老人的心愿，對于我們家來說，這是今年一等一的大事。 此次訪親之行取得了圓滿的成果: 1，讓老父在心里糾結了20多年的情結打開了，因為奶奶去世，老爸沒能回去，是壓在他心底的一塊石頭，從每年過年燒紙擺供便可知一二; 2，使兄妹得以團圓，見證親情。自1970年爺爺去世，老父親先是把叔嬸帶出農村，接著1972年把奶奶、三姑、小姑接出來，再到1993年奶奶落葉歸根，1994年病故，這其間父親為家付出了太多，直到1998年疾病又打碎了他所有的夢，以致于同在華北的幾兄妹四五十年不能相見，六年前叔叔的離世成了遺憾，大姑，二姑(我先后回去6次)總是說，這輩子就見不著我哥了……此舉，使5兄妹能相見，也是親情之弘揚，骨肉親情，手足相連(試想，20年后，我們將如何？) 3，老爸有了歸宿，落葉歸根，我們也就有了方寸，投石問路，修橋鋪路，家里的親屬還是很給力的。我們也知道以后該怎么辦了。 4，我們個人認祖歸宗也是一種責任和道義，也為子孫做出榜樣，同時找到了兒時記憶。四十多年前，我們兄妹6人都曾回過老家，奶奶家的地瓜干，嬸子大評書《平原游擊隊》，粗布大花襖，還有花生、大棗以及村口的地道都在腦中一一對號。在姥姥家的百年老宅里，我們兄妹找到了房后的棗樹，吃到了記憶中的醉棗，院子里的石榴樹結滿了累累的已裂開的石榴，我們一頓猛造，就如見到沙漠里的綠洲一樣甘甜，品味許久。我們像兒時一樣登上了房頂(不是張嘎堵煙囪)，去摘鄰居家的柿子，坐在金燦的玉米堆上玩自拍，所有兒時的記憶之門都被開啟。 60年前父母闖關東，參加大興安嶺林區(qū)的開發(fā)建設，他們是獻了青春獻子孫，青山埋忠骨(母親已于6年前離開了人世)。而我們此行就是要告訴自已和子孫，我們的根在這里。 我們兄妹用行動表達對老人的尊重、孝義，共同助老爸實現(xiàn)多年夙愿。 在這里要為老父親點贊，8旬老人，而且是拖著抱病之驅，毅然決然的踐行了自己的鄉(xiāng)愁，重走長安街，再游北京城， 暮年回歸拄著仗，子女護駕祭先祖。 聚得親朋三五村，風采依舊勝當年。 我在這里也要為我的鄉(xiāng)鄰點贊，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可各族宗親鄉(xiāng)鄰仍以十分的熱情款待我們，讓我們真正體會到了回家的感覺，你們的熱情、包容、接納令我們感動。血濃于水是最真實的寫照。 在這里也為我的兄弟姐妹們點贊，兄妹媳7人精心組織，縝密安排，悉心陪護，一路同行，歷時8天，行程萬里，公路，鐵路，航空充分體驗，責任與擔當豪不含糊，讓老父親解親愁，品小吃，見親人，逛京城，上藍天，祭高祖，會同學，架橋梁，精神可圈可點，這正是 同心努力筑夢圓，骨肉相連架橋梁。 此次活動非常圓滿，獲得了社會各界的好評，重點解決了"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的問題。是一次成功之旅，和諧之旅，典范之旅。也真誠地感謝故鄉(xiāng)親友團的熱情款待，再次感謝朋友們的關心、愛護和幫助，真情永遠，好人一生平安！ 2019年6月29日，一場意外，致使老人腿骨折，使其人生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折… ? ?2019.7.5.最后一個生日，在醫(yī)院度過，做了大手術 2019.12.18.11:59，父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而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2021年清明節(jié)，遵父親遺愿，將父母骨灰送回老家，河北唐縣野莊埋葬在鳳凰山下，葉落總算歸了根。 ?1938.6.3--2019.11.23.(農歷)享年82歲 2019年6月29日，一場意外，致使老人腿骨折，使其人生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折… ? ?2019.7.5.最后一個生日，在醫(yī)院度過，做了大手術 2019.12.18.11:59，父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而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2021年清明節(jié)，遵父親遺愿，將父母骨灰送回老家，河北唐縣野莊埋葬在鳳凰山下，葉落總算歸了根。 ?1938.6.3--2019.11.23.(農歷)享年8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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