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雀梨河三個字懸在青灰牌坊上，像一句被風拂了多年的舊詩。我站在底下仰頭看，綠字映著春日的天光，枝頭還禿著，可那名字里分明藏著梨花消息——崔梨溝的“梨”，原來早在此處埋了伏筆。</p> <p class="ql-block">古樹群標志牌立在道旁，字跡工整，記著樹齡、樹種、管護單位。我伸手輕撫冰涼的金屬牌面，背后那棵梨樹正開得靜默而盛大，白花壓枝，風過時簌簌落幾瓣在標牌上，像春天悄悄蓋下的印章。</p> <p class="ql-block">石碑半隱在花影里，字跡被歲月磨得溫潤，不爭不搶。我蹲下身，指尖掠過碑面粗糲的刻痕，再抬眼，滿樹梨花正低垂著，仿佛也正低頭讀著這方石頭上未說完的故事。山在遠處淡成一抹青痕，人立其間，忽然就懂了什么叫“莊重的寧靜”。</p> <p class="ql-block">一朵梨花停在我掌心，花瓣薄得透光，粉蕊微顫，像一小簇未熄的火苗。我屏住呼吸，看陽光穿過它，把脈絡照得纖毫畢現——原來最盛大的春，并非鋪天蓋地，而是這樣一朵，輕輕落進你手心，就足以讓整條崔梨溝的春天，有了溫度。</p> <p class="ql-block">那棵老梨樹斜斜地立在坡上，樹干彎得倔強，卻把整樹白花托得高高的。風一吹，花影便在青石路上游走，像水，像云，也像我們小時候追著跑、卻總也抓不住的光。遠處山巒浮在淡藍里，我忽然想起奶奶說過：崔梨溝的梨，是山養(yǎng)出來的甜，不是土里長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紅頂小屋靜立花影里，白柵欄被梨枝溫柔環(huán)抱。我推開虛掩的柴門，木軸輕響，驚起幾只停在花間的雀兒。屋前晾衣繩上搭著藍布衫，風一吹，就和枝頭的白花一起輕輕晃——這哪里是賞花？分明是花在過日子，人只是恰好路過，被它挽留了一小會兒。</p> <p class="ql-block">“魏妝百態(tài)滿成月，夏納千韻”——茅草檐下這兩行字，像從古書頁里飄出來的句子。我站在石階上，仰頭念了一遍，又一遍。風把花香送過來，也把字句吹得更輕、更軟。原來崔梨溝不單有梨，還有人把日子過成韻腳，把門楣寫成詩行。</p> <p class="ql-block">黃衣人站在樹下，仰頭看花，我也站過去，不說話，只一起看?；ò昱紶栵h落肩頭，他抬手拂去，我亦如此。那一刻，我們誰都不是過客，只是兩雙眼睛，同時接住了崔梨溝春天遞來的一小片白。</p> <p class="ql-block">紅衣人立在花樹旁，像一滴未融的胭脂點在素絹上。遠處山丘起伏，近處汽車靜泊，而整棵樹的白，卻把所有喧鬧都輕輕托住了。我忽然明白：崔梨溝的梨花，從不避世，它只是把熱鬧，開成了自己的靜氣。</p> <p class="ql-block">梨花林漫向山腳，風過處，整片林子如雪浪翻涌。我踩著微潮的泥土往里走，腳下是去年落葉，頭頂是今年新雪。山在遠處靜默，花在近處喧嘩——原來最深的寧靜，是喧嘩到極致后，心忽然落定的那口氣。</p> <p class="ql-block">土坯房蹲在花影里，紅瓦被陽光曬得發(fā)暖。光禿的枝椏在它身后伸展，像幾筆未干的墨痕。我坐在門檻上，看一朵梨花飄進院中水缸，浮在水面，輕輕打轉。這溝里的春天，從來不是被誰種出來的，它只是年年按時，來叩一叩這扇門。</p> <p class="ql-block">仰頭望去，枝椏如臂，托著整片藍天?；ㄅc葉在光里浮沉，像無數小舟載著春意緩緩航行。我瞇起眼，看光斑在睫毛上跳動——原來崔梨溝的春天，是仰著頭才能接住的，一捧光，一樹花，一整個不設防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蜿蜒進花廊深處，兩旁梨樹垂枝相握，白花如蓋。我慢慢走，不趕路，只任花影在肩頭移換。轉角處，一只灰貓蹲在石階上，尾巴尖兒輕輕晃著，仿佛它才是這花路真正的主人，而我，不過是它默許通行的訪客。</p> <p class="ql-block">梨樹老得有筋骨，枝干虬曲卻撐得起滿樹繁花。我伸手撫過樹皮，粗糲的紋路硌著掌心，像摸到了崔梨溝的年輪。遠處白墻灰瓦的屋子靜靜立著，炊煙剛起，淡得幾乎看不見——原來最深的鄉(xiāng)愁，不是回不去，而是走著走著，忽然就走回了它呼吸的節(jié)奏里。</p>
<p class="ql-block">崔梨溝的梨，不單開在枝頭，也開在門楣上、石碑上、老樹皮的褶皺里，開在每一聲不緊不慢的鳥鳴中。我離開時沒帶一朵花，可衣襟里，早已落滿了整個春天不肯飄散的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