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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馬拉松”

文談勝是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國泰民安,倉廩豐實,群眾性的活動便如春草般蔓發(fā)開來。這不,昨日朋友圈里“成馬”的熱度尚未消退,今日“蘭馬”又鳴槍起跑了??粗磉吽奈迨畾q、乃至花甲之年的朋友們紛紛曬“馬”——一張張照片上洋溢著青春的余韻,一段段文字里浸透著生活的甘甜,一句句評論碰撞出“生命不息,奔跑不止”的火花。當然,也有我這樣的人,偶爾會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去活受這份罪?”念頭一閃,自己也被這“低情商”“沒覺悟”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在朋友圈里點贊留言:“哇塞,好厲害!”其實,馬拉松這項拼體力、較耐力、講技術(shù)的運動,若無驚人的身體素質(zhì),斷然難以堅持。我心里,是實實在在欽佩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話說回來,我這個從大山褶皺里走出來的人,對“馬拉松”并不陌生——豈止不陌生,簡直是從小跑到了大。少年時代的走親戚、外出求學、到鎮(zhèn)上趕場,哪一場不是跋山涉水、千辛萬苦的“馬拉松”?那些路,如今想來,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骨節(jié)上,隱隱作痛,又錚錚作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一次去南溪街上,大約只有四五歲光景。那時我們還住在牛頭山上的冉家坪,山高路陡,云霧常來敲門。母親帶我去干了什么、買了什么,早已被歲月沖刷得干干凈凈,唯獨回家時跑過“崗子嶺”的那一幕,像刀刻在石頭上一般,永生難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從南溪街上返程,先要沿著湯溪河畔的云奉公路走上十一二里。那時還是礫石路面,寬不過五六米,卻是萬縣、云陽、開縣通往奉節(jié)、巫山乃至宜昌、武漢的要道。汽車、拖拉機、板板車來來往往,揚一路塵土。路沿河而筑,彎彎繞繞,但不陡峭。車過風起,留給我們的是一臉塵灰——這不過是小兒科罷了。路平,水清,兩岸綠樹如帷。剛趕完集,背簍里裝著饞嘴的零食和新奇的小玩意兒,走在公路上倒也愜意。同行的幺爸偶爾對著河對岸吆喝幾聲“哦呦呦”,對面的巖壁立馬回一聲“哦呦呦”,好像大山也在和我們逗趣。一路歡聲笑語,步履輕快如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了破石口,我們在橋欄邊歇腳,仰頭望山。家門前那棵大樟樹,約莫百米之遙,依偎在巖石的縫隙里,用巨大的軀干撐起一蓬茂密的枝葉,像一把巨傘懸在天邊,又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遠遠地張望著歸家的孩子。我知道,看得見樹,路還遠著呢——俗話講“望山跑死馬”。要回家,必須從破石口橋頭的石板路往上攀,順著崗子嶺、老鷹嘴那十幾道坡坎,一步一步爬上去,至少還有十里山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爬山,是大山孩子與生俱來的本能。更小的時候,常聽父母和長輩夸“這孩子能爬山”,如今回想,那夸獎里大約也摻著幾分“忽悠”——大人們肩挑背扛,是為了一家子的生計。趕場后爬山回家,也是一樣的光景:幺爸挑著沒賣完的糧食,母親背著采購的物什。我們順著陡峭的石板路往上掙扎,還沒過第一道坡坎,兩腿便酸疼如灌了鉛,眼冒金星,汗如雨下。看到一塊被歲月磨得油亮的石頭,靠上去,便再也不想動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也不知爬爬停停,過了多久,終于到了崗子嶺。坐在嶺上一塊大青石上,山風穿草而來,涼沁沁的,吹干了汗,也吹醒了神??晌倚睦锊⒉惠p松——老人們傳過,這嶺上有好幾座老墳,每逢夜深,墳里的人便會坐起來,對著月光梳頭,或嚶嚶地哭。今天第一次打這兒經(jīng)過,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可怕的事,緊跟著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幺爸突然壓低聲音說:“‘王八字’來了?!蓖醢俗质莻€盲人,懂陰陽,會五行,算命極準。我一聽,撒腿就跑,順著光溜溜的紅石板路朝家里猛躥。身后仿佛有沙沙的腳步緊追不舍,嚇得我大哭,又怕被人聽見,只哭不出聲,眼淚嘩嘩地淌。大概跑了三四百米,坡坎下有一口小田,我貓著腰躲進了田邊的彎道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幺爸在后面追,喊我慢一點,我哪里肯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原來,王八字是屋上坎下被村里人傳得神乎其神的人物。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鬼神是一樣怕的。王八字會算,很“神”,自然是“神人”;崗子嶺有鬼,又來了神,這一嚇,魂都快飛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幺爸找到我時,我正蜷在田灣里,渾身瑟瑟發(fā)抖,小聲地抽泣。他一邊笑呵呵地安慰:“逗你玩的!”一邊把我抱起來,放進早已騰空的籮筐里。他挑起籮筐,一頭是糧食,一頭是我,沿著石坡山路,慢悠悠地往家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搖晃的“人”字,刻在那道山梁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場“馬拉松”。有汗水,有眼淚,也有被挑在肩頭、晃晃悠悠的溫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記得十二歲那年,繼母凌晨生了小弟,父親卻遠在咸池參與檢查工作。繼母讓我去咸池把父親喊回來。咸池在團壩鄉(xiāng),一個產(chǎn)煤的地方,離我們富家鄉(xiāng)萬家壩有四五十公里。對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少年來說,不啻于一場嚴酷的“長征”。好在繼母仔仔細細交待了路線:怎么走,到什么地方,找誰幫忙。我穿上一雙膠鞋,推開門,天剛蒙蒙亮,露水打濕了臺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按照交代,我必須先到二十公里外的保證道班,找到父親的同事。那時公路雖然通到了公社,但一天到晚難得見到一輛車,連拖拉機也稀罕得很。公路上除了車轍碾壓處不長草,兩側(cè)和中間都長滿了高高的青草,像是大地披了一件綠莽莽的袍子。而我去保證道班,還不全是走公路——要下山路,上公路,再爬坡,再走公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事急,孤身一人。從萬家壩到群英橋大約三四里,要經(jīng)過富家小學。這條路我走了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也知道哪塊石頭硌腳,哪棵樹能搭手。雖是陡峭的林間小道,卻穿梭自如。以前去石無渠稱肉買糧,一個上午也就一個來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難走的是萬家壩到富家小學這一段:過了幾道田坎,蹚過一條小河溝,然后是一條學生們抄近道踩出來的林間山路,陡得幾乎要貼著鼻子。每天上學、中午回家吃飯,一天來回六趟,早走成了自家走廊。今日輕車熟路,我像一只受驚的猿猴,連溜帶扯地順著小路躥到了學校——路旁的小松樹大約受了不少委屈,全靠它們撐手扯腳,我才沒有直直摔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早晨,我基本上一直在奔跑。從七點半左右出發(fā),到保證道班也就十點來鐘。兩個多小時,近三個小時,現(xiàn)在想來,真不知道是憑著怎樣的速度和體力完成的——那年我還不到十三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陡峭的下坡還好,可后面還有:從群英橋上機耕道到三里河,七八里路;從三里河經(jīng)石渠到大石包(今天的雙土鎮(zhèn)),十來里省道;最要命的是,從大石包過橋,又要爬坡上坎到那個叫作“克膝包”的地方——光聽名字,就知道坡有多陡,路有多窄。那段山路少說也有二三里,蜿蜒在雜草與亂石之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汗水順著下巴滴答滴答砸在塵土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路下坡,一路爬坡;一路公路,一路橋梁;一路焦灼,一路汗水。這哪里是今天的“馬拉松”,分明是“鐵人三項”。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我找到了父親的同事唐平安叔叔,他幫忙在路邊攔了一輛去咸池拉煤的拖拉機。突突突的柴油機聲中,煤灰撲了滿臉,我卻覺得那是世上最動聽的音樂。拖拉機翻過一道道山梁,終于找到了父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實,這樣的“馬拉松”,少年時代還有很多。上初中時,從富家到保證中學,每周一個來回,大部分時間都在爬坡上坎,或者準備爬坡上坎,一走就是四五個小時。去姥爺家所在的坪天,更是如登天——坪天,坪天,與天齊平。走一回親戚,翻幾座大山,實打?qū)嵤且粓觥吧降伛R拉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古人云:“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笨蓪ξ覀兩嚼锷倌陙碚f,行路難,確確實實在水、在山。但也正是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望不到頭的石板路,教會了我們一件事:路再長,長不過腳板;山再高,高不過信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想來,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有起有伏,有平川有陡坡;有時春風得意馬蹄疾,有時山重水復(fù)疑無路。事業(yè)上爬坡過坎,一個目標接著一個目標,永不滿足,也永無止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經(jīng)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边@或許正是“馬拉松”的魅力所在。名次不重要,參與最重要;獎牌不重要,快樂最重要;跑得多快不重要,一直跑下去才重要。終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去,跑不動了,到那時,我還會翻出記憶里那些沾滿塵土和汗水的“賽道”,對著兒孫們夸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個少年,曾經(jīng)翻過山,涉過水,在星光與晨露之間,跑過了一場又一場屬于自己的“馬拉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的,人生如馬拉松。我們都在路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