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注定是我七十年人生里最難忘的一次騎行。清晨六點,元謀縣城的天還沒完全亮透,我們吃過早飯便沿著108國道出發(fā)了。起初是一路暢快的長下坡,33公里,海拔從1550米直降到850米。車輪碾過熱風(fēng),干熱河谷的熱浪迎面撲來,像是有人拿著吹風(fēng)機對著臉猛吹。但這時候我們還不知道,真正的考驗遠未開始。在元謀紅軍長征紀念館,講解員耐心細致地為我們講述了紅軍巧渡金沙江的經(jīng)過。站在那片紅色的土地上,吃著隨身帶的干糧,我心里已經(jīng)開始打鼓——接下來要翻越的,正是當年紅軍走過的火焰山,也就是姜驛山。</p> <p class="ql-block"> 跨過金沙江大橋時,江風(fēng)干燥得灼人,氣溫飆到了32度。塵土漫天,呼吸間全是土腥味。真正的戰(zhàn)斗,從離開江岸的那一刻打響了。山路全是“之字拐”,盤山公路一圈一圈死死地纏著山體。坡度陡,彎道急,雙腿很快就酸脹得發(fā)抖。我騎的是山地自行車,加上六十斤的負重,每蹬一圈都覺得膝蓋在抗議。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干得像貼了一層砂紙,舌頭苦澀發(fā)麻。帶的水早就喝干了,嘴唇干裂,太陽在頭頂毫不留情地曬著。</p><p class="ql-block"> 就在爬升到1600米、我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路旁有兩個安裝光伏發(fā)電設(shè)施的工人師傅叫住了我。他們見我滿頭大汗、臉色發(fā)白,二話不說遞過來兩瓶礦泉水。</p><p class="ql-block">那兩瓶水,比金子都貴重。</p><p class="ql-block">我擰開瓶蓋往嘴里灌的時候,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感覺,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救命的水,是老天爺派來的天使送來的水。</p><p class="ql-block"> 靠著這兩瓶水,我又堅持往上騎。到了海拔1800米左右的一個防火檢查站,又一位好心人出現(xiàn)了。那是山上的看山者,見我們兩個人累得像狗的樣子,主動幫我們燒了熱水。在這荒山野嶺的高處,一杯熱水比什么都暖心。那一刻我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雪中送炭”——不是在你富足時給你錦上添花,而是在你瀕臨絕境時,有人遞來一口水、一碗熱湯。從河谷的八百多米一路爬升到2390米的埡口,垂直爬升超過1500米。烈日暴曬,空氣干燥得近乎冒煙,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蒸干了,身上只剩下一層鹽霜。</p> <p class="ql-block"> 行至川滇兩省交界處,路況徹底變成了噩夢。坑洼不平、碎石遍地、路基松散,大車壓出的深槽和浮土讓車輪不停地打滑。天色漸漸暗下來,負重騎行更是寸步難行。</p><p class="ql-block"> 我和棕櫚兩個人相互鼓勵著往前走。兩個白發(fā)蒼蒼的古稀老人,佝僂著背,咬著牙推車前行。喘氣聲粗重得像拉風(fēng)箱,關(guān)節(jié)酸疼,肌肉僵硬,每走一步都艱難得讓人想放棄。從姜驛鄉(xiāng)到綠水鎮(zhèn)的19公里,簡直是舉步維艱。</p><p class="ql-block"> 天徹底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打開那點亮光微弱得像螢火蟲的手電筒,借著那點可憐的光線緩緩?fù)菩?。生怕一腳踩空,生怕車輪被碎石絆倒。川滇的山路,太難走了。</p><p class="ql-block">等我們終于到達綠水鎮(zhèn),已經(jīng)是夜里十點了。</p><p class="ql-block">讓我和棕櫚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是,同隊的年輕騎友“牛氣沖天”和“芳草”——其實他們也都六十多歲了——早就先到了賓館,幫我們安排好了房間。見我們遲遲未到,他們又下樓來,幫我們倆把沉重的馱包拎到房間。那一刻,我真的忍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的路,83公里,爬升1534米。數(shù)字說起來輕巧,但每米都是咬著牙熬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晚上躺在床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想想當年紅軍巧渡金沙江后翻越火焰山的情景——他們負重前行、缺衣少食、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我們這點苦又算得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重走長征路,明天還要繼續(xù)。這一天的艱難,我會記一輩子。感謝那兩位送水的工人師傅,感謝防火站燒水的看山者,感謝牛氣沖天和芳草的仗義相助。在這條紅色的路上,每一份善意都是照亮前路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