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團隊四月?lián)P州采風紀實

陽光一萍

陽春三月間，賞花觀景來揚州，夜風微涼，我踱步來到名園～瘦西湖的入口時，檐角正挑著一盞暖黃的燈。飛檐翹角在光里浮出柔和的輪廓，像一筆未干的墨，懸在青黛色的天幕下。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幾片落葉靜靜伏在縫隙間，行人三三兩兩走過，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仿佛怕驚擾了這方寸之間的靜氣。我駐足片刻，沒急著進門，只讓眼睛先嘗一嘗這古意：不是恢弘，不是肅穆，是檐下燈影里，一縷不爭不搶的從容。 再往前走，臺階便長了起來，一級一級向上延展，兩側藍光如溪水般靜靜流淌。那座多層古樓就立在高處，飛檐在夜色里層層疊疊，像收攏又欲展的翅。燈光不是直白地打亮它，而是從檐底、柱腳、窗欞間悄悄漫出來，把整座建筑托在光暈里。我拾級而上，沒覺得是登高，倒像被光輕輕托著走。水聲隱約在側，一抬頭，水面正把樓影揉碎又聚攏，晃著晃著，就晃出了幾分夢境的質地。 石橋橫在水上，不寬，卻穩(wěn)。橋上亭子紅柱金頂，在夜里不張揚，只把顏色釀得濃一點、暖一點。我靠在欄邊，看水里那座橋的倒影——亭子、飛檐、連同我半截身影，都浮在墨色水面上，輕輕一漾，便碎成金箔。垂柳的影子斜斜垂下來，像幾筆淡墨，把岸與水、實與虛，悄悄連在了一起。遠處塔樓的剪影浮在夜色里，不說話，卻讓人想起一句老話：橋是彎的，路是直的，心卻可以繞著美，多走一程。 又一座拱橋，更輕巧些。橋身線條柔柔地彎著，像一句未落筆的詩。燈光不搶戲，只沿著橋沿、橋拱細細勾一道銀邊，把橋的弧度襯得更柔。水面不平，卻也不鬧，只把橋、樹、光，都收進自己懷里，再輕輕抖出粼粼的碎光。我蹲下身，看那倒影隨水紋微微晃動——原來最穩(wěn)的橋，有時就架在晃動的水面上；最真的景，偏在將散未散之間。 湖邊忽然熱鬧起來。噴泉躍起，水柱在燈下泛著青藍的光，像一串串被托起的琉璃珠。水花濺落時，我下意識偏了偏頭，卻見水珠在臉頰邊懸了一瞬，涼而清。右側那座古建筑靜靜立著，綠瓦紅墻，在噴泉的映襯下不顯陳舊，倒像一位穿了新衣的老友。遠處拱橋的輪廓柔柔浮在水汽里，柳枝垂下來，拂過肩頭，癢癢的。這一刻，古與今、靜與動、水與光，全在湖邊這一小片天地里，和和氣氣地并了席。 噴泉隨著音樂又起了，這次是幽幽的藍，水柱高高揚起，又從容散開，像一場無聲的謝幕。柳條在風里輕輕擺，影子在水里也跟著搖。我坐在湖邊長椅上，沒看噴泉，倒盯著水里那座建筑的倒影——屋頂?shù)木G、墻的紅、檐角的金，全被水揉得軟軟的，晃著晃著，竟比岸上還像一幅畫。原來有些美，非得借水一渡，才顯出它本來的溫柔。 拱橋上有人影緩緩走過，不疾不徐。橋下湖水被燈光點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子。我站在橋頭，看那座被綠光籠罩的古建筑靜靜佇立，樹影在它身側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沒有游客的喧鬧，沒有快門的咔嚓，只有風過柳梢的微響，和水波輕拍橋墩的節(jié)奏。原來所謂“古意”，未必在雕梁畫棟里，而在這一橋一水、一光一影的呼吸之間。 亭子被粉紫燈光籠著，飛檐翹角像被染了霞色。我走近些，檐角垂下的光暈剛好落在肩上，暖暖的。湖面映著亭子，也映著樹影，樹影又被燈光染成藍紫，水波一蕩，整幅畫就活了。遠處塔樓只露一角，在夜色里若隱若現(xiàn)，像一句留白的詩。我忽然明白，所謂“夢幻”，不是虛無縹緲，而是眼前這光、這水、這亭，真真切切地，把人輕輕托離了日常。 古建筑在綠光里醒著，飛檐、紅柱、石階，都清清楚楚。幾位游客坐在石階上歇腳，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仰頭數(shù)檐角，也有人只是坐著，看光怎么一寸寸爬上墻。我蹲下來，指尖拂過冰涼的石面——石縫里鉆出一點青苔，毛茸茸的，在燈下泛著微光。原來古意最踏實的落腳處，是人坐下來時，石階給的那一份微涼與安穩(wěn)。 石板路上，幾位行人慢慢走著，像幾枚被風推著的葉子。路旁那棵大樹開滿了白花，風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來，落在肩上、發(fā)間、石板上。我抬頭看，花影婆娑，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著晃動的光斑。建筑靜默，樹影婆娑，人影緩緩——這哪里是逛園子，分明是走進了一幀會呼吸的舊畫里。 暮色剛落，湖面浮起一層薄霧，像誰悄悄鋪開的輕紗。拱橋的燈次第亮起，亭子染上綠光，塔樓在遠處靜立。幾只天鵝游過，水波不驚，只留下兩道細長的銀痕。噴泉在湖心輕輕吐納，水珠在晚風里閃著微光。我坐在湖邊，沒拍照，也沒說話，只把這一刻，連同風里的水汽、柳枝的微響、天鵝劃水的輕響，一并收進心里——原來最深的游記，不必落筆，它早已在呼吸之間，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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