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大蹭飯記》</p><p class="ql-block">一生從教，數(shù)十載春秋，講臺之上，桃李成行，四方天涯，每每有舊音傳來，便是為人師者最踏實(shí)、最溫潤的歡喜。學(xué)生散落五洲，各自長成自己的風(fēng)景，于我而言，已是人間至足?？尚牡咨钐?，仍藏著一樁淺淺的遺憾——親手教過的孩子里，終是少了一位，本科真正走進(jìn)燕園，成為北大的一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份念想，不執(zhí)、不怨，只如一縷清光，淡淡懸在心上。于是每一次到北京，北大便成了必至之地，不是游覽，不是觀光，更像是赴一場舊約，去見一位久別卻從未疏遠(yuǎn)的故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〇二二年冬，隨世紀(jì)明德的冬令營再入京城，腳步一踏近燕園，心便先軟了下來。東門入內(nèi)，幾步之遙，便是那座靜靜佇立的博雅塔。塔建于一九二四年，本為蓄水之用，卻修得古樸端方、氣韻沉雅，與一園煙霞草木相融相生，渾然一體。今人看來，只覺奢侈，可在真正懂它的人眼中，那不是奢，是文心，是風(fēng)骨，是把尋常日用，也活出詩意與莊嚴(yán)。古人云“腹有詩書氣自華”，一座塔，竟也如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塔之對面，便是未名湖。一灣清淺，呈U形舒展，湖心小島靜臥，如墨落宣紙，自成意境。湖中有翻尾石魚，原是圓明園西洋樓舊物，幾經(jīng)輾轉(zhuǎn)，安身于此。石質(zhì)精良，雕工精妙，只可惜離岸稍遠(yuǎn)，看不真切，倒也留了幾分朦朧之美，恰如人生許多事，不必盡覽，留有余韻，反更長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彼時湖面已結(jié)薄冰，我們無冰刀可踏，只在冰面輕輕行走，聽腳下細(xì)碎清響，如碎玉相擊。繞湖一周，風(fēng)輕云淡，心神皆寧，便索性在園中慢慢行、細(xì)細(xì)看。一路尋去，竟真的遇見了那只聞名已久、常在課堂旁聽的貓。它從容自在，不驚不擾，臥于階前，似閱盡園中春秋，我們靜靜立在一旁，與它同框留影，那一刻，仿佛也沾了幾分書香，幾分靜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燕園之古，古在風(fēng)骨，古在氣韻，古在一磚一瓦皆有來歷，一草一木皆含情意。行至深處，忽見一排小院，清雅靜美，墻上青藤漫卷，朱門半掩，柔枝垂落，風(fēng)一吹，藤影輕搖，光影錯落，真有“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幽致，又有“清風(fēng)明月無人管，并作南樓一味涼”的散淡。人立其間，心不自覺就靜下來、慢下來，塵世喧囂，一時都隔在了墻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路行去，辦公樓莊重沉靜，圖書館藏書浩如煙海，學(xué)生宿舍樸素安寧。華表自圓明園移來，靜靜佇立，似在無言訴說歲月滄桑；紀(jì)念碑肅然，李大釗先生塑像巍然，石龜馱碑，默然靜守。許多古物舊跡，就那樣安安靜靜藏在草木之間，不張揚(yáng)、不炫耀，只待有心人俯身細(xì)看，輕輕辨認(rèn)。一草一木皆歷史，一磚一石皆文章，此言在燕園，從不是虛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早聞北大食堂，是一方極動人的小天地。環(huán)境清雅，菜色豐富，價宜味美，更難得的是，常常能遇見學(xué)界泰斗、一方大家。他們衣著素樸，行色從容，端一碗飯，幾樣菜，或立或坐，一邊快速用餐，一邊與身邊同行輕聲論學(xué)，眼神明亮，心思專注，全然不在意周遭目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這般，不是故作簡淡，也非別有癖好，只是惜時如金，不愿把光陰虛耗在口腹之欲與繁文縟節(jié)上。飯食適口、足以果腹，便已足夠，余下心力，盡數(shù)交付心中學(xué)問與肩上事業(yè)。在他們那里，吃飯只為養(yǎng)身，不為排場；求簡，不求奢；務(wù)實(shí)，不務(wù)虛。這便是真正學(xué)人的心性——心有所守，志有所向，外物便淡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近來為人熟知的韋東奕先生，手提大桶礦泉水，懷揣幾個饅頭，面對鏡頭，神色安然，一心只在數(shù)學(xué)。成名之后，有人在銀行偶遇他，等候辦事的片刻，他仍低頭演算，心無旁騖，令無數(shù)人由衷敬服。于他而言，人間至樂，并非佳肴美酒、閑情逸致，而是一題得解、一理漸明的澄澈與歡喜。他是真的把生命安放在熱愛之中，物我兩忘，心無旁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大學(xué)子見此，只覺平常，不以為奇。只因在燕園，這樣的師長、這樣的同齡人，比比皆是。心有所執(zhí)、行有所守、目有所向，便自然對外物少了貪求，對浮華少了追逐。那些終日臥于床榻、沉溺于零碎歡愉的人，很難真正懂得，一個人在求知路上步步前行、步步深入時，心底涌起的那份充實(shí)、明亮與安寧。那是一種靈魂的富足，非身外之物可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行至正午，腹中漸饑，便決意留在北大食堂，吃一餐真正屬于燕園的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大食堂，本不對外，亦不提倡外借餐卡，這是規(guī)矩，亦是情理。可既已至此，總愿一試，不為占一份方便，只為更近一點(diǎn)，觸摸這所學(xué)府最日常、最真實(shí)的溫度。于是與同伴一同，輕聲向過往同學(xué)問詢，可否幫忙刷卡。多數(shù)人婉言，或言卡中余額不多，我們皆含笑致謝，并不為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忽有一位同學(xué)快步走來，主動說可以幫忙刷卡。一時大喜過望，連忙快步選餐，菜色多樣，熱氣騰騰，滿心都是安穩(wěn)與歡喜?？傻榷瞬统鰜?，方才那位熱心同學(xué)卻已不見蹤影。只得輕輕將飯菜放回，繼續(xù)靜靜等候，耐心再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終是目光停在一位溫和的女同學(xué)身上。我們上前，輕聲說明來意，語帶忐忑，亦含真誠。她聽罷，沒有半分遲疑，徑直取出餐卡，笑說卡內(nèi)還有幾十元，自己當(dāng)晚便要離京，這卡索性贈予我們，分文不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心中狂喜，暖意涌遍全身。人間至善，往往就藏在這樣素不相識、不求回報的舉手之勞里。我們捧著那張小小的餐卡，如同捧著一份沉甸甸的善意，不僅從容買了飯，還添了水與飲品，安安穩(wěn)穩(wěn)坐下來，慢慢享用。一口飯、一口菜，吃得踏實(shí)而歡喜，那一刻，仿佛自己也真的成了燕園中一員，心有所歸，意有所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奇妙的是，待我們吃飽喝足，心滿意足，最初說要幫忙刷卡卻匆匆離去的那位同學(xué)，又重新走了過來，細(xì)細(xì)向我們解釋當(dāng)時未能相助的緣由。話語我們聽得不甚明白，卻依舊一再真心致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善意本就有千萬種模樣，有的坦蕩直給，有的輾轉(zhuǎn)委婉，有的當(dāng)下成全，有的事后釋懷，但其本心，皆是溫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一日，燕園的風(fēng)是柔的，景是雅的，人是善的。古建無言，青藤不語，冰湖無聲，可心底卻被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座學(xué)府的真正動人之處，從不在樓宇之高、名氣之大，而在其一草一木的溫厚，一書一卷的沉靜，更在一個個素昧平生之人，心底那份不期而遇的良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北大于我，依舊是神一般的存在，遠(yuǎn)觀有風(fēng)骨，近賞有溫度。那餐簡簡單單的食堂飯，吃進(jìn)嘴里的是飯菜，暖在心上的，是人間善意，是書香風(fēng)骨，是一生不忘的、柔軟而明亮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出燕園時，天光正好，風(fēng)輕云淡。心中那一點(diǎn)舊日遺憾，仍在，卻已不再是缺憾。因?yàn)槲乙言谝伙堃徊琛⒁淮u一瓦、一人一語之間，真切觸摸到了北大的魂——那是學(xué)問之深，是為人之善，是處世之真，是足以讓人記一生、念一生的光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