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的譚家河大沙河，云影徘徊，水光澹澹，我們幾個發(fā)小踏著半世紀(jì)前的腳印重返金華村。沙河灘依舊鋪展著紅褐細(xì)沙，草色初盛，羊群如散落的云朵在坡上浮游——這方土地未改少年時模樣，只把青澀釀成了溫厚回甘。</p>
<p class="ql-block">腳印還新鮮，像剛從記憶里拓出來：深淺不一，有的被風(fēng)抹去一半，有的被新草悄悄拱起邊沿。我們蹲下身，指尖拂過沙面，仿佛觸到五十年前赤腳踩過的溫?zé)?。遠(yuǎn)處山影沉靜，云層低垂卻不壓人，反倒襯得灘地更敞亮、更柔軟。風(fēng)里有青草汁液微澀的香，混著隱約的泥土腥氣——是春水剛退、沙土微潮的味道，是童年一低頭就能聞見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沙地遼闊，風(fēng)從山口來，卷起細(xì)沙在腳邊打旋。我們沿著舊河岔走，沙粒在鞋底簌簌作響，像時光在輕輕翻頁。偶有枯枝橫臥，被踩斷時“咔”一聲脆響，驚起一只灰翅雀，倏忽沒入遠(yuǎn)處灌木叢。山在身后緩緩?fù)巳ィ衷谇胺骄従忎侀_，仿佛大地本就該這樣起伏、這樣耐心地等我們回來。</p> <p class="ql-block">河水清淺蜿蜒，倒映灰云與山影，兩岸灌木蔥蘢，垂枝輕拂水面。我們赤足踩過微涼的鵝卵石灘，看水波揉碎天光，恍惚又見童年追浪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水涼得恰到好處，腳趾縫里鉆進(jìn)細(xì)沙，腳踝被柔柔的水流推著晃。有人彎腰掬水潑向天空，水珠在半空散成細(xì)霧，映出一道極淡的虹。那虹一閃即逝，卻讓六個人齊齊笑出聲來——原來有些光，只要人還在，就總能撞見。</p> <p class="ql-block">小河靜靜淌著，水色清亮，浮著幾片初生的柳葉。岸邊野花星星點點，白的、淡紫的，在風(fēng)里輕輕點頭。我們坐在濕漉漉的草坡上，看水影把山、把云、把我們的影子，一并揉勻了又推開。遠(yuǎn)處山林在陰云下顯出青黛的輪廓，不喧嘩，不催促，只是守著這方水土，也守著我們來來回回的年歲。</p> <p class="ql-block">石灘上鵝卵石密布，黃的、褐的、青灰的，被流水磨得圓潤光潔。我們挑著順眼的石頭打水漂，石片“嗖嗖”掠過水面，激起一串細(xì)碎水花。有人數(shù)到第七下，有人只兩下就沉了，大家也不惱，只笑說：“石頭記得路，人也記得?！睘╊^幾株小草從石縫里鉆出來，葉尖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像沒來得及收走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金華村口那座青瓦翹檐的牌坊靜立如故，“金華村”三字金漆未褪，仿佛時光在此處輕輕駐足。穿過牌坊，稻田新綠如染，白墻農(nóng)舍隱于濃蔭，炊煙未起，地鍋飯的香氣卻已浮在風(fēng)里——鐵鍋?出的柴火香、現(xiàn)摘的野菜、手搟的寬面，樣樣是記憶里的本味。</p>
<p class="ql-block">牌坊影子斜斜鋪在土路上，我們站在影子里拍了張照，沒人擺姿勢，就那么自然地靠著、笑著、挨著。瓦檐滴下一點水，正落在青石階上，“嗒”一聲，像一聲輕喚，喚回了三十年前放學(xué)跑過這里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牧羊人依舊坐在沙丘高處，我們笑著遞上剛烤熱的紅薯；羊群在石子路上緩緩踱步，幾只低頭啃草，幾只歪頭張望，像老友重逢時欲言又止的憨態(tài)。合影時六人擠在土路邊，笑紋里疊著年輪，身后大樹撐開一片濃蔭，仿佛撐住了整段流逝的光陰。</p>
<p class="ql-block">紅薯燙手，剝開焦皮，金黃軟糯，甜香直鉆鼻子。羊群慢悠悠走過，一只小羊停步，歪著腦袋看我們，黑亮的眼睛里映著天光、樹影，還有我們六張笑得發(fā)皺的臉。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故土，并非固守不變的風(fēng)景，而是無論走多遠(yuǎn)，總有一群羊、一棵樹、一捧沙、一縷炊煙，認(rèn)得你眉梢眼角的舊模樣。</p> <p class="ql-block">沙河無名，卻載得動半個世紀(jì)的歡語；金華非古郡，卻自有其樸厚筋骨——據(jù)《信陽州志》載，譚家河一帶“沙明水澈，宜牧宜耕”，宋時即為茶馬古道支驛。而于我們，它只是故鄉(xiāng)的呼吸、童年的河床、退休后最踏實的落腳處。云未散，飯正暖，人未老，足矣。</p>
<p class="ql-block">飯在鐵鍋里咕嘟著，野菜混著寬面，柴火噼啪，香氣繞梁。我們圍坐院中，碗筷輕碰，話頭不斷，說的不是往事多輝煌，而是誰家老屋檐角翹得更高，誰還記得當(dāng)年偷摘李子被狗追了半里路。云影在碗沿游移，風(fēng)從沙河來，帶著水汽與草香——原來所謂重聚，不是回到從前，而是終于懂得：那條河、那片沙、那座村，一直沒走，只是靜靜站在時光里，等我們慢慢走回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