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梨花素白品清茶淡香

希望

梨花開時，整棵樹便像披了一身素絹，在春光里靜靜立著。我常愛在樹下小坐，看風(fēng)過處，花瓣如雪片般簌簌輕落，不爭不搶，卻把整個春天襯得清透又柔軟。枝干雖粗，卻從不顯老態(tài)，反倒因這滿樹素白，添了幾分清朗氣韻——原來最盛大的綻放，未必喧嘩，只需一樹白，便足以讓人心頭一靜。 湊近了看，一朵花便是一小片微縮的春天：花瓣薄而柔，邊緣略帶一點(diǎn)不易察覺的弧度，像被晨光熨過；花蕊微紅，怯怯地探出一點(diǎn)顏色，不搶眼，卻讓素白有了溫度。枝上還綴著幾粒青澀的花蕾，裹著淡粉的殼，仿佛正屏息等著某陣風(fēng)、某縷光，輕輕一推，就綻開自己。我總?cè)滩蛔∠?，這未開的，比已開的更讓人惦記——就像一盞將沸未沸的茶，水聲初起，香氣尚藏，卻已讓人心尖微顫。 再細(xì)看那枝，粗糲、斑駁，深褐色的皮上刻著風(fēng)霜的痕跡，可就在這粗枝上，偏生出最嬌嫩的花與葉。白花、粉蕊、嫩綠新葉，三色相襯，不雜不亂，倒像誰用最淡的墨、最輕的筆，在粗紙上點(diǎn)染出幾筆春意。我伸手輕觸枝干，粗糲感從指尖直抵心上——原來清雅從不憑空而來，它扎根于粗樸，才站得穩(wěn)，開得久。 枝條蜿蜒，如一筆未干的行草，花便順著這勢兒開，一簇挨一簇，不擠不散，疏密有致。風(fēng)來時，整枝輕搖，花影在衣襟上晃，像浮光掠影，又像一句未說完的閑話。我捧著剛沏的明前龍井，茶煙裊裊，花影浮動，忽然覺得，賞花與品茶，原是一回事：都講一個“緩”字，緩看，緩品，緩得下心，才嘗得出素白里的清氣，淡香里的回甘。 枝干粗壯，葉子卻極嫩，綠得透亮，像剛洗過似的?；ㄔ谥︻^，葉在花旁，一靜一動，一素一鮮，彼此映著，竟不覺單薄。抬頭是花，低頭是茶，再抬眼，天光澄澈，藍(lán)得不染一絲塵。這一刻，人也輕了，心也空了，只余下花氣與茶氣在呼吸間輕輕纏繞——原來所謂清歡，不過是一樹白、一盞茶、一片天，三者恰好同框。 花蕊微紅，是素白里最含蓄的一筆點(diǎn)睛；枝皮粗糙，是歲月最誠實(shí)的落款。我常想，梨花不似桃李那般濃艷，偏以素為骨、以凈為魂，倒像一位素衣布裙的舊友，不必多言，只靜靜站在那里，便讓人安心。而手邊這杯茶，湯色清亮，香幽而遠(yuǎn)，入口微澀，回甘卻悠長——花與茶，原來都懂“藏”的道理：把最深的滋味，悄悄裹在最淡的形色里。 細(xì)枝挑著幾朵小花，玲瓏得像誰隨手簪在春鬢上的白玉簪。背景是澄澈的藍(lán)天，藍(lán)得干凈，白得清亮，連空氣都像被洗過。我仰頭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泡茶，總愛等水沸三響，再注杯中，說“茶要等，花要等，人也要等”。如今我亦學(xué)會等：等花初綻，等茶微涼，等心靜下來，才真正嘗得出那一口清冽。 花軟，葉嫩，枝干卻沉實(shí)，深褐色里透著一股韌勁。淡粉的蕊，在白瓣中央輕輕一跳，像心跳，也像茶湯初沸時那一聲輕響。我捧杯輕啜，茶香浮起，花影斜落，忽然明白：所謂素白與淡香，并非寡淡，而是把濃烈收束成一種克制的豐盈——如這花，如這茶，如這春日里，不疾不徐的自己。 花初綻，蕊微露，葉新抽，枝微斜。藍(lán)調(diào)的背景像一幅未干的水彩，柔柔托住這一小枝春色。我坐在樹影里，茶已續(xù)過兩巡，杯底茶葉舒展如初，花影也由濃轉(zhuǎn)淡，可心卻愈發(fā)明凈。原來賞花不必遠(yuǎn)行，品茶不必名山，只要一樹素白在側(cè)，一盞清茶在手，春便住進(jìn)了當(dāng)下。 花簇在粗糲樹干旁盛放，潔白得近乎執(zhí)拗，而樹干上那道橙色切口，像時光悄悄蓋下的印章。我伸手撫過那道痕，又拈起一片落花，放在茶湯邊沿——它浮著，不沉，不散，像一句未落筆的詩。花與樹，本是一體；茶與人，何嘗不是？素白是表，淡香是里，而那點(diǎn)微澀的回甘，大約就是生活悄悄藏進(jìn)清歡里的真味。 花是純凈的，樹干是滄桑的，一新一舊，一柔一剛，卻奇異地融在同一個畫面里。我望著它們，忽然笑了：人這一生，不也如此？既要學(xué)花的清氣，也要承樹的筋骨；既要品茶的淡香，也要咽下歲月的微苦。而此刻，風(fēng)過梨枝，茶煙裊裊，我只愿做那個靜靜坐著的人——不挽留花，不催促茶，只把這一樹素白、一盞清歡，妥帖收進(jìn)心底。 小花玲瓏，枝條纖細(xì)，藍(lán)天下，像一串被風(fēng)串起的白鈴鐺。春意不在宏闊處，偏在這一枝一葉的輕盈里。我捧茶而立，看花影在杯中晃動，忽然覺得，所謂風(fēng)雅，未必是長衫折扇、吟詩作對，有時不過是一人、一樹、一盞茶，在春光里，把日子過得輕一點(diǎn)，淡一點(diǎn)，真一點(diǎn)。 花瓣輕盈，花蕊淡粉，枝干纖細(xì)卻自有風(fēng)骨。藍(lán)白相間的天光漫下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我放下茶杯，指尖還留著一點(diǎn)溫?zé)帷瓉碜钌畹膶庫o，不是萬籟俱寂，而是花在開，茶在涼，心在動，而一切，都剛剛好。 花蕾未開，淡黃與粉意在苞衣里悄悄醞釀，像茶青在萎凋，像春意在蓄勢。我凝神看著，竟舍不得移開眼——原來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清歡。它不喧嘩，卻比綻放更讓人屏息；它不濃烈，卻比滿樹繁花更耐人尋味。 兩朵花，幾片葉，淡藍(lán)天空作底，干凈得像一句未加修飾的真心話。我捧茶而立，不說話，只看，只聞，只等那一縷淡香，慢慢浮上來，浮進(jìn)心里。 花蕾緊閉，嫩葉細(xì)長，枝條微斜，像一個欲言又止的姿勢。我靜立良久，忽然懂了：有些美，本就不為示人；有些香，本就不必濃烈。它只是在那里，含著，斂著，等著——等風(fēng)來，等光來，等一個懂得停步的人，捧一杯微溫的茶，輕輕說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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