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建中元年八月廿五日下臨之有感古風(fēng)一首云高古蒼勁力千鈞北馬南舟使轉(zhuǎn)新一</p>
<p class="ql-block">告光祿大夫太子少師充禮儀使上柱國魯郡開國公顏真卿奉行</p>
<p class="ql-block">——這行字，我臨了整整七遍。</p>
<p class="ql-block">不是為形似，是為那“奉行”二字落筆時(shí)的沉實(shí)：墨未干，腕已定，仿佛真有敕令在手，不敢輕提，不敢妄按。顏魯公寫《自書告身》，不是抄錄，是躬身承接——我臨它，也不單是摹字，是學(xué)一種姿態(tài)：把字寫得端然，把人站得挺然。</p> <p class="ql-block">建中元年八月廿吾 奉勒如右牒到奉行</p>
<p class="ql-block">左側(cè)空白，只余“建中元年八月廿吾”低低伏在紙底。</p>
<p class="ql-block">我初見時(shí)一怔：這“吾”字未寫完，墨跡微洇，像一聲未出口的應(yīng)諾。后來才懂，臨帖不是補(bǔ)全殘缺，而是尊重那留白里的余響——魯公當(dāng)年奉敕而書，未必字字寫滿；我今日?qǐng)?zhí)筆，亦不必句句填足。有時(shí)，一個(gè)“吾”字懸在那里，比寫滿整頁更見誠懇。</p> <p class="ql-block">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下</p>
<p class="ql-block">告光祿大夫太子少師充禮儀使上柱國魯</p>
<p class="ql-block">——廿五日、廿八日……日期差了三日，內(nèi)容卻如榫卯相契。我常把這兩頁并排鋪開，看那“告”字如何從舒展?jié)u入凝重，“魯”字如何由方正透出筋骨。臨得久了，竟覺得不是我在寫魯公，是魯公的筆意在紙上緩緩醒來，牽著我的腕，教我如何把“充”字的寶蓋頭寫得如冠冕，“使”字的右捺拖得如敕令未盡。</p> <p class="ql-block">勅國儲(chǔ)為天下之本師，道寸乃元良之教將以，本固必由教先非求中，賢何以審諭光祿大</p>
<p class="ql-block">紙是棕黃的，像舊絹，也像歲月焙過的茶湯。我磨墨時(shí)總多加半勺水，讓墨色稍淡些——魯公原跡濃重如鐵，而我臨它，偏愛那點(diǎn)微洇的松活氣。尤其“本固必由教先”六字，寫到“教”字右半的“攵”，筆鋒一轉(zhuǎn)，忽覺不是手在動(dòng)，是心在應(yīng)：原來所謂“臨”，臨的何止是字？是那一句“本固必由教先”的篤定，是把“師”字寫成脊梁的自覺。</p> <p class="ql-block">夫行吏部尚書光禮，儀使上柱國魯郡開，國公顏真卿立德，少師依前充禮儀使</p>
<p class="ql-block">“立德”二字，我單拎出來寫了三十遍。不是為結(jié)構(gòu)，是為那“立”字末筆的頓挫——不翹、不滑、不取巧，就那么穩(wěn)穩(wěn)壓住紙面，像人立于天地之間，肩頭擔(dān)著分量，腳跟扎進(jìn)泥土。學(xué)生問我：“老師，顏體難在哪？”我說：“難在‘立’字不靠筆鋒取勢(shì)，靠的是你心里有沒有一座山?！?lt;/p> <p class="ql-block">長(zhǎng)卷鋪開，淡黃紙色如初秋的宣紙，行書如風(fēng)過松林。左端一枚朱印，不搶眼，卻像一聲輕叩。我常在此處停筆，看那印色如何與墨痕相安：墨是沉的，印是醒的；字是古的，印是活的。臨《自書告身》，臨到最后，竟不是越寫越像魯公，而是越寫越像自己——那點(diǎn)執(zhí)拗，那點(diǎn)敬慎，那點(diǎn)不肯敷衍的憨氣，原來早就在血脈里，只等一紙墨香，把它喚出來。</p> <p class="ql-block">右上角一印，右下角一印，落款“壬辰年八月古城”。</p>
<p class="ql-block">我臨到此處，總會(huì)放下筆，去泡一壺茶。茶煙裊裊里想：魯公寫告身時(shí)，窗外可也有風(fēng)？可也有人等他寫完，好去傳敕？我們隔了千二百載，用的墨不同、紙不同、甚至坐的椅子都不同，可那提筆前的一息屏息，那落筆時(shí)的一寸沉腕，那寫完后的一聲輕吁……竟一模一樣。</p>
<p class="ql-block">臨帖如赴約。</p>
<p class="ql-block">不是約古人，是約自己——約那個(gè)還愿意為一個(gè)“奉”字懸腕半刻的人，約那個(gè)見了“立德”二字會(huì)心頭一熱的人，約那個(gè)明知寫不像，仍日日鋪紙、研墨、提筆的人。</p>
<p class="ql-block">《自書告身》不是碑，是信。</p>
<p class="ql-block">顏真卿寫給時(shí)代的信，我臨給自己的信。</p>